乔鲁诺·乔巴拿在白桦林中奔逃。
林子像是活了,每一棵树干后面都嵌着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目光黏腻地钉在他身上。雾是灰白色的,飘忽不定,那些眼睛就在雾里转,跟着他踉跄的脚步,一眨不眨。
乔鲁诺·乔巴拿恐惧到胃袋痉挛,精疲力竭的奔跑让每一次呼吸都如刀片灌进肺里。
跑。
除了跑,他没有别的选择。
“你能往哪儿跑?”
普罗修特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渗过来。
13岁的乔鲁诺·乔巴拿满头大汗,猛地扭头,除了层层叠叠的苍白树干,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哪?
他到底在哪里?
他消散在雾中吗?漂浮在风中吗?
视线尽头开始扭曲,脊柱也以骇人的速度迅速弯折。壮烈成仁的烟雾以普罗修特为中心爆发开来,摧枯拉朽地席卷整个白桦林,这死亡的瘴气所到之处,惨白的树干便发出枯萎的悲鸣,成百上千的叶片山崩海啸地从枝头倾泻而下。
普罗修特有心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当乔鲁诺·乔巴拿加速逃跑时,他便故意放慢速度,但当他放松警惕稍微慢下来的时候,壮烈成仁便立刻像老虎扑食一样抓住他的脚踝。
这只小老鼠已经牙齿松动、头发脱落,违反自然的老化让他神智不清,他快要记不得自己为什么逃跑、普罗修特为何会暴怒、又为什么要像给予神罚似的——
——折磨他。
*
普罗修特点了根烟。
自从伤痕累累的伊鲁索那里得知乔鲁诺擅自带着自己那位“普通人”女邻居和伊鲁索接触,他几经愤怒后终于回归了冷静。
事到如今,几乎是有些绝望。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爱尔克卢的异样?她对待□□和乔鲁诺替身能力的异常冷静,桩桩件件都在昭示着,她绝对不是她营造出来的那么普通。
他本该在里苏特察觉前就亲手了结她。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心怀不轨。
然而,他又心存侥幸地认为,或许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为他停留。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或许能够继续陪伴她,和她一起将这出相亲相爱的戏演下去。
他坐在车里,反复咀嚼这个他不愿深想的困惑。
怎么可能。
她图什么?
和一个随时可能殒命的□□长相厮守?她不是那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梦想的女人。
这虚假的平静迟早要被撕碎。所以他不全怪乔鲁诺,这孩子敏锐得超乎年龄。但他需要一点惩罚,为他那点自作聪明。
他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害死他心心念念的爱尔姐姐,随着热情的扩张,暗杀组的仇家越来越多,里苏特也愈发谨慎,甚至有些风声鹤唳。不出意外,爱尔克卢很快就会被带回据点拷问,甚至直接处决。
“给你10分钟。”
当时乔鲁诺·乔巴拿低眉顺眼地坐在副驾驶,闻言猛地一颤,抬眼时整张脸惨白。
“逃吧。”
普罗修特吸了一口烟,语气无波无澜。
“10分钟,没被我抓到,你就能活。”
*
第三分钟,乔鲁诺·乔巴拿被树枝绊住,重重摔倒在地上。壮烈成仁几乎立刻侵蚀了他,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普罗修特缓缓走来,乔鲁诺这才发现他根本没跑远,被壮烈成仁驱赶着,一直在白桦林中绕圈。他想要直起身,双腿却根本用不上力,只能无奈地往前爬,但手臂肌肉萎缩,挪动微乎其微。
监护人的皮鞋碾上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