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修特带着爱尔克卢和乔鲁诺回到了街区。
为了监视爱尔克卢不会逃走,普罗修特直接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公寓。他反手锁上大门,快步穿过客厅,将通往后院走廊的第二道门也牢牢锁死。转身上楼,片刻后拎着一只医疗箱下来。
“先处理伤口。”他的语气近乎命令。爱尔克卢顺从地坐到他身旁。普罗修特用镊子夹起棉球,浸透碘伏,轻轻按在她红肿的眼眶上。
“我来帮忙吧,普罗修特。”
预见到自己黄金一般前途的乔鲁诺·乔巴拿说,但很快被一个眼神制止了。普罗修特显然还没有想好如何对待未来的死敌和平行世界的养女,错综复杂的命运像破碎的蜘蛛网缠住了他的手脚,此刻他只想专心处理好眼前的伤。
乔鲁诺不自觉地露出那种在家中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孩子特有的神情,那种小心翼翼、尴尬而又讨好的表情,眉头蹙着,努力扬起的嘴角僵在半途,不上不下。
普罗修特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眼前这孩子现在没做错任何事。他想。而眼前的女邻居费尽心思至此,挨了一顿毒打,飘零到这个世界,绞尽脑汁只为把他从既定的结局里拖出来。即便他还在为替身游戏里的胜负耿耿于怀,但他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我信你,毕竟你就像飞鸟闯入我的生活,”普罗修特又拿起绷带,绕过她颈侧的伤处,“里苏特也会相信的,前提是你没有对我们说任何谎话,他会让杰拉德彻查你的。”
一圈,两圈,三圈。
“到时候他也会接受你的提案的,毕竟你在那边为我们这种人吃了不少苦头,更何况,没人愿意坐着等死。”
“嗯。”
“刚刚在基地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普罗修特斜睨她一眼,“我们还得在这儿呆上一整天,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知道的关于你们未来的一切,能说的都说完了。其他的随便你们问吧。”
*
1998年6月15日的夜晚格外安静。空气里飘来海风的气味,夹杂着初夏特有的、微咸的潮湿。
爱尔克卢觉得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宁静的一晚,环境与心境都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她终于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在里苏特面前倾吐出了一切,无需再隐瞒任何事,并且有极大的把握,她的队长最终会与她并肩。
剩下的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事。
比如普罗修特,他虽然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冷硬的氛围。
又比如小乔鲁诺,自从知道他有一天会在夺权的道路上亲手杀死他如今敬爱的队友,他便一言不发,在角落里拧着手指,甚至赎罪似的,进了屋之后就没有坐下过。
爱尔克卢不认为乔鲁诺应该承担这些,即便原先的世界他和她有血海深仇,她也不得不承认乔鲁诺绝对是个心软的好人,他是好的领袖、好的朋友以及战友,给予了她诸多庇护,即便在她再三挑衅、踩踏底线之后,依然留了她一条生路。
比起她和普罗修特那些暂时厘不清的乱麻,她觉得更应该先照顾这个十几岁的孩子。
“乔鲁诺,一直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她拍了拍沙发,乔鲁诺听话地、谨慎地坐下了。
“你一直不说话。你未来可是热情的boss,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爱尔姐姐…”乔鲁诺的声音几乎有点颤抖,“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
“或许恨过吧,但那个人不是你,虽然你们在太多地方重合了,像是不同季节的同一条河流。原来那个世界的乔鲁诺·乔巴拿,我已经报复过了,我们可以说已经两清了。”
“可是我还杀了普罗修特,还有里苏特。”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役,如果我们不死,你就会死。”
爱尔克卢突然记起来,类似的话似乎很久以前那个金发的乔鲁诺·乔巴拿也曾对她说过。如今,她把原话一字不动地还给了这个世界的他。
原世界乔鲁诺的痛苦,如今正由这个世界的他过早地预习着。
“不如你问问普罗修特吧,问问他觉得我那边已经死掉的那个普罗修特会不会原谅你。”
爱尔克卢和乔鲁诺的目光同时移到了站在窗户边的普罗修特身上。
“谁会在意这种小鬼头的事?”
他说。
“混这行的早就不讲什么对错原谅。要是三十岁的人还纠结这个,简直笑话,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不会恨你,小鬼,要恨就恨命运没站我们这边。我当然也不会恨你。”
乔鲁诺听进去了。
“爱尔姐姐,你之前对我的照顾,全都是演的吗?”
乔鲁诺·乔巴拿此生遇到的真心屈指可数。现在还在最困于感情的年龄。
爱尔克卢笑了。
“你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乔鲁诺,这不是假的。”
“我不认为招人喜欢就会打动你,”乔鲁诺向来有超出年纪的锐利,“如果要救里苏特他们,直接杀死我岂不是更容易帮你扫清障碍吗?之后你可能还要面对着我和里苏特共同争夺教父的局面。”
“我的确想过直接杀死你,乔鲁诺,”她坦言道,“我有很多次都想直接掐死你。”
天光渐渐渗出海平面。
“但我也很清楚,如果永远困在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的循环里,什么都改变不了。”
原来的世界在她赴死的时候,是乔鲁诺最后向她伸出手,触碰了她。
他给了她一个微弱的开始。
“所以我会让这一切结束的。”爱尔克卢说,“他和你都不必再每日汲汲营营,独自支撑着多个世界正常运行。”
乔鲁诺静静地看着她很久。
“谢谢你做的一切,那个世界的他会非常感谢你。”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了。他们即将迎来共同的黎明。
*
里苏特考虑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都要长,爱尔克卢之前伪造的身份信息实在是过于完美,出生记录、纳税清单,甚至小学教师的评语,一应俱全,杰拉德的确被这些纷繁复杂的资料困住了。证伪很容易,但是要证明一些已经存在的信息实则是完全不存在,听起来就是悖论,根本是苦差事。于是梅洛尼也加入了这场鏖战,他们一边翻找一边四处奔波,路上聊着关于爱尔克卢透露的一切细节还有她本人冷静到骇人的性格。
“基本上还有两到三天,”杰拉德打电话和普罗修特说,“好消息是我们已经看过一些核心的信息,比如她的家庭,虽然编造的完美无缺,但是的确不存在,那对夫妻并没有孩子。我是已经相信她了,毕竟怎么会有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可以不用没日没夜地监视她,偶尔睡一觉也行。”
普罗修特挂了电话,他正倚在花园的走廊处一根一根抽烟,自接来乔鲁诺之后,他就没有这样像是发泄一般抽烟了。他眼下青黑,重重地吸了一口烟,两腮深深凹陷下去,品味着烟雾顶满肺部的感觉。
爱尔克卢和乔鲁诺在几个小时之前实在顶不住疲惫睡着了,两个人就这样歪倒在沙发上,呼吸均匀,乔鲁诺靠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否是光线的原因,乔鲁诺耳边有一绺耀眼的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