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客厅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爱尔克卢经过小客厅,经过茶几上散落的棉签和绷带,经过光线不足的走廊,经过上面贴着的几张褪色的海报,经过一扇虚掩的门,经过烟灰缸和套着硬壳的旧书,最终在花园找到了他。
她在他身后站了一会,他没有回头。于是她在长廊的阴影里坐下了,抱着膝盖,她把目光投向那片被阳光照的发白的小花园。
“你还没有问,”她开口,“除了昨天车上几句近乎抱怨的职责,之后你什么都没有再问我。”
“问什么。”他没动,“问你伪造文件的手段吗,还是问你在那个世界里,我死的时候,窗外有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太阳?”
普罗修特把烟扔到脚下,用鞋底缓慢而用力地碾灭,他侧过脸看着她,阳光落到他的蓝眼睛里,那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的故事太多,隐情太多,不得已的苦衷太多,反而让人懒得问。”
爱尔克卢太了解他了。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女人,一个未来可能杀死他的孩子,一份指向全体覆灭的命运预告。对于普罗修特这样缜密的人来说,光是面对这份预知,本就是一种对他精神的持续消耗。
她没有反驳,只是同样望向那片海。他们一里一外,在阳光与阴影、海风与烟雾的分界线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和他完全不可能,”爱尔克卢说,“从我对他萌发爱情的时候我就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爱我,他可以是我的养父、兄长、上司、战友,总而言之不可能指向爱情。那些打着为你救你的名号而隐瞒身份的理由,现在说也没有意思,我知道从一开始我本来可以拒绝你一切的示好,但是我是自私的,所以当你有可能爱我的时候,我便有些奋不顾身了。”
“你这是恋父癖。”对方毫不犹豫地侮辱道,“这个不叫爱情,叫做移情。你在侮辱我,你也在侮辱他。”
“因为我早就被逼疯了。在你听到昨天晚上我坦白的一切之后,你就该明白的,一个正常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并不激动,甚至轻轻笑了,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普罗修特,我自作多情到了极点。那些死人从没求过我复仇,也没有求我救这个世界的你们。从加入护卫队之后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折磨。我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搞得一团糟之后,却自己逃到你这里,还要摆出救世主的姿态,强塞给你们一个人情。”
“你不是逃到我这里,你是设计好的。”
普罗修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无法称之为笑的表情。
“你出现在那条街、住进隔壁,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都是设计好的,”他转过身,彻底面向她,“你知道我的作息,了解我常去的店铺,摸透了我处理麻烦的习惯,你太合适了,合适的就像是完全为我一个人量身定做的布偶。你在里苏特面前可以剑拔弩张、寸步不让,现在却又坐在这里,冷静地、甚至柔软地诉说着你的不得已,哪个才是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道你现在还在为了博取我的同情扮演吗?”
他向前半步,声音很低。
“如果里苏特同意你的计划,我会帮你的。现在别再用花言巧语,在这里对我上保险了。”
沉默。
只剩远处海浪周而复始的声音。
“是。”
她承认了。
“我设计了一切。”
她的声音像是在陈述天气。
“我知道你渴望什么,一个足够聪明,却又在某些事上愿意无知的女人,一个愿意留在你身边,却又对你的工作选择性装傻的同伴,她能给你某种安定的错觉,却又绝不会真的拦住你去赴死,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这样。”她讥笑了,“可是你想的太美了,世界上哪来这种刚好的人?从相遇开始,每一步都是我计算的,是我费尽心思、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地让你爱上了我。”
普罗修特的眼神随着她的每一句话暗沉下去。
“说穿这些,你很得意?”他说,“证明你有多聪明,我多容易上钩。”
“是的,我太了解这个世界的你,”她没有退让,“你的癖好、欲望、阴暗我全部都知道,以至于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让你爱上了我,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容易。”
普罗修特从阳光里踏入廊下,身形几乎瞬间笼罩了她,压抑着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灼伤。
“那你算到如今这一步了吗?算到我们沦落至此,毫无情分可言地相互攻讦和伤害?算到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了吗?你对乔鲁诺都能有真情,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这样,要么沉默,要么如此刻薄,不愿意付出一点点真心?你不是想要我的爱情吗?现在这样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普罗修特,你干脆骂我卑鄙无耻吧。”
她依旧冷静地让人恼怒。
“就算我计划败露,惹怒了迪亚波罗死无葬身之地或者黄金体验镇魂曲,就算我全部计算错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唯独没有计算错。”
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
“你爱上我了,普罗修特。即便此时你也在爱我。”
空气瞬间凝固。普罗修特僵在那里,被这指控精准地击穿了。他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你不爱我吗?普罗修特。”
最终他短促地笑了。
“爱。”他重复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彻底变质的食物,“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一个透过我看一个化成灰的幽灵的人能懂得什么是爱吗。”
石板地被六月的阳光炙烤得发烫,升腾起来的热气扭曲着远方橄榄树的轮廓。
普罗修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你的处心积虑没有多少是留给我这个活人的。”
这次轮到爱尔克卢哑口无言。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是险峻而沉默的亚平宁山脉,是在草原边奔跑着狼群,是河流奔赴的海洋,是飞鸟,是永不回头的太阳,是不断自转的星球和时空,是太多无法弥合的东西。
“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普罗修特继续说,“你想要从既定的生活中去寻找除了生活本身的形象,你要在我身上剥离出一个不是我的分身。你希望我继续闭目塞听,扮演你剧本里那个完美的、你记忆中的人。然后等到大战结束,尘埃落定,我们还能在鲜花和掌声中回归生活,相濡以沫,像一对曾经共患难的夫妻相拥而眠。”
爱尔克卢盯着普罗修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实在翻腾着太多东西了:无奈、失望、痛苦,还有近乎肉麻的愤怒。
“我们就此划清界线,爱尔克卢。”他最终宣判道,“我们只谈合作。除此之外,你我之间什么都不是。”
她了解普罗修特,他的习惯、手段,还有近乎偏执的骄傲,但至始至终也读不懂普罗修特。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不明白。
事已至此,他已经知道没有办法从疲惫的她身上再要到什么了,他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地索取?
他明明看透了她,他还想要什么?
普罗修特在每个世界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扶着身边的立柱,缓缓站起来了,腿有些麻木,肌肉传来刺痛。
“了解了。”
她平静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便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回到屋内。她没有回头。
普罗修特听着声音逐渐远去,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的齿轮发出清脆的响声,火焰跳动了一下。烟雾升腾起来,海面的天光近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