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葛抬起头,他和乔鲁诺一样已经展现出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成熟:“这太不寻常了,事件在三个月之前就结束了,要怀疑萨莱诺的家人,他为什么现在才去调查?”他又四处环顾,压低了声音,“更何况这件事和他的儿子里卡多有关系,按理说他应该想尽快压下来才是。”
布加拉提沉默地盯着文件上朱塞佩·萨莱诺的家庭住址,眉头紧锁。不一会儿,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乔鲁诺·乔巴拿。
“你也跟着去,乔鲁诺,”布加拉提说,“如果必要,我得和爱尔克卢小姐谈谈了。”
*
布加拉提按照波尔波提供的住址,赶到了朱塞佩·萨莱诺妻儿所在的房子之中,位于那不勒斯的贫民窟,一间任谁看了都不相信有人居住的破烂屋子里,由于并没有开灯,布加拉提夜晚到来时,几乎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作为萨莱诺兄弟会的二头目,他和他的哥哥本来享受着帮派带来的巨额财富,但因为三个月前之间的“偷货”事件,动了老板蛋糕的萨莱诺兄弟会被热情收拾干净了——至于是谁动的手,布加拉提想大概是暗杀组,除了他们没人愿意干这种脏活。
1998年,意大利政府实施着前所未有的财政紧缩政策,高失业率、经济增长乏力,让普通人不免艰难度日,更何况触犯了帮派利益的孤儿寡母。好在朱塞佩·萨莱诺的遗孀并没有自怨自艾,这位典型的意大利妇女正动用自己的心灵手巧尽可能为儿子保障生活。
经过阿帕基、纳兰恰和福葛这几天的搜查,布加拉提并没有发现萨莱诺的妻子有任何插手老板生意的嫌疑。他相信波尔波心中也明晰,但为何三个月后执意让他们参与呢?
布加拉提带着疑云,推开门时,立刻明白了真相。
血,到处是喷溅的血液,地板上、墙面上、被白蚁啃食的木桌上。布加拉提小队的呼吸立刻凝滞住了,身边的乔鲁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反胃导致的哽咽。朱塞佩·萨莱诺的妻子尸体已不完整,被开膛破肚,双眼圆瞪,表情狰狞,双臂紧紧环抱住怀中不满十岁的儿子,而那个男孩也早已没了生息。
“唔唔……呕…!”纳兰恰遭不住血腥味,三两步小跑至屋外呕吐起来。小乔鲁诺从未见到过这般情景,只觉得血液倒流,即便心中充盈着恐惧也动弹不得。
“已经没救了。”
阿帕基检查了他们的脉搏后,摇了摇头,沉痛地说。
“到底是谁干的……”福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波尔波知道这件事才让我们来的吗?知道他们会死,所以才让我们护卫队来保护他们?”
乔鲁诺·乔巴拿瞳孔震颤,久久不能平静。在暗杀组生活的这段时间,小队里小打小闹是时常的事,但总得来说普罗修特和里苏特将他保护得很好,从未让他看过如此真实、血腥的场景。
布加拉提的大脑飞速地旋转起来,如果真是以保护为目的,波尔波在和他交接任务的时候应该向他说明这些。再者说,那个波尔波果真能有这么好心?朱塞佩·萨莱诺偷走老板的货私自售卖,这件事可牵扯了他的儿子里卡多。
“阿帕基,用忧郁蓝调还原现场。”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着一阵倒带的脆响,忧郁蓝调从阿帕基身后浮现。
但就在一瞬间,月光照射之下,他们脚下的仿佛活过来的蛆虫一般,发出诡异的扭动,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影子中生出,扯住阿帕基的脚踝,布加拉提眼睁睁地看着阿帕基和忧郁蓝调像是一颗石子掉入了湖中,坠入了影子里。
“什…!”
福葛和纳兰恰还未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掉进了影子当中。布加拉提赶忙去扯身后的乔鲁诺·乔巴拿,他还并非是帮派的一员,受普罗修特和爱尔克卢的照拂的普通孩子,他不能让他置身于危险。
在布加拉提伸向他的一瞬间,乔鲁诺·乔巴拿顿时感受到失重感,脚下的地面消失了一般,他即将坠入自己的影子当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布加拉提大喊道:“是里卡多!爱尔克卢姐姐说过,里卡多的能力是操作影子,你可以在空中——”
影子?空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整个房子中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和布加拉提一个人,房间中余下他粗重的喘息。正当他消化乔鲁诺·乔巴拿最后留下的提示时,突然,布加拉提感受到脚踝处一阵牵扯,那双大手拿着一把匕首,试图贯穿布加拉提的跟腱,他闪身,让自身尽可能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空中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诡异的怪笑,屋中,一个男人从影子中缓缓浮现,他的眼睛和波尔波别无二致,黑色的巩膜在夜色之中隐秘起来,只露出两只闪着凶光的虹膜。
是波尔波的儿子里卡多。
“布加拉提,你们小队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这个小鬼竟然知道我的替身能力,”他说,“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阿帕基他们已经被我拉入了影子中,如果我不放他们出来,他们就只能在黑暗和恐惧之中缓缓窒息而死,而你——”里卡多又发出了一阵怪笑,“都因为那碍眼的金发小鬼侥幸没被我的影子吞噬,下次被我逮到,我将像对待这女人和小孩一样,将你开膛破肚,放光血液,再像一只烂鱼一样丢到地板上!”
“这是你父亲的指示?将朱塞佩·萨莱诺一家赶尽杀绝到底有什么意图?”布加拉提压抑着喉咙中的愤怒,“这个女人和她年仅十岁的儿子对你和父亲杀人越货的事情毫不知情!他们是无辜的。”
里卡多随即仰着身子,发出刺耳的怪笑。
“布加拉提,你果然如我父亲所说,是个聪明又机敏的家伙!这个女人是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你,他们是为你而死的!”
布加拉提的蓝眼睛死死地盯着里卡多。
“你已经察觉到了我和父亲的意图,boss那家伙也对父亲有所怀疑……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可能让你活着!朱塞佩·萨莱诺妻儿的死,只要我父亲稍作操作,就可以算在你的头上——你猜,我的父亲为你安排了什么剧本?布加拉提和朱塞佩共谋偷走老板的‘好货’盈利、贼喊捉贼,却因为内讧杀死了同伙朱塞佩,三个月后,布加拉提试图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被执意调查此事的里卡多处决……”里卡多将手臂摊开,“多么的严丝合缝、多么的感人肺腑的故事,多么忠心波尔波家族!而我的父亲只是一时不查的干部、一个尽力弥补部下过错的可怜的上级啊!”
“杀死我对波尔波到底有什么好处?”
“布加拉提,你和你的部下们年轻、有些多余的慈悲心,据我所知,经常受附近普通市民的委托,做些份外的事,”里卡多手持尖刀,在空中画了个圈,“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金发小鬼…这些都说明了你们作为我父亲的部下,实在是并不听话。”
“波尔波手下还有另外一个小分队,据我所知都并不安分的人,你们没有理由选中我们。”
里卡多又发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布加拉提!当然是因为本来你们之后需要查到朱塞佩·萨莱诺便行了,但是非要自作主张,可惜,偏偏查到了我!甚至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企图如实上报这件事!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和boss说这件事?本来我的父亲还想多用你们几年,但既然你们知道了那么多,必须死了!”
果然——布加拉提想,爱尔克卢为他们提供的线索,既帮了他们解燃眉之需,也推动他们走向不得不与暗杀组联合的处境,她也在逼着他不得不合作。
布加拉提想到爱尔克卢胸有成竹的表情,不知怎的轻轻笑了一声。
“里卡多,”他召唤出钢铁手指,摆出作战的姿势,“既然到如此地步,我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
咚!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本身处混沌一片的阿帕基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身边是朱塞佩·萨莱诺妻儿的尸体。眼前的布加拉提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伫立在月光之下,显得冷硬又决绝,面前是摔成一滩烂肉的里卡多的尸体。
在上次和暗杀小队的谈判之中,爱尔克卢并只大致告诉了他们故事梗概,而并没有讲述战斗细节,在乔鲁诺·乔巴拿的提醒下,布加拉提用了同样的方法,在坠落的空中、在影子接触不到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了里卡多,保证了他们的安全。
一如爱尔克卢杀了梅拉两次,布加拉提也杀死了里卡多两次。
小乔鲁诺等人从一旁猛地惊醒,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即便赢得了战斗,但暗杀小队的处境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好转,这件小屋周遭尸体遍布,他们没有来得及保护朱塞佩·萨莱诺的遗孀,而如今又杀死了波尔波的儿子,几乎已经无路可退。
“布加拉提,这就是你一直所追寻的生活吗?”
乔鲁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适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影子中不断地坠落,只剩下一片虚无,甚至没有供黄金体验施展的物体。他只感受到一望无际的黑、没有方向、没有是非,就一如他所在的暗杀小队和护卫队,在如今的热情当中即便再拥有闪光的人性,也将不断地往下堕落。
布加拉提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乔鲁诺继续说:“走私du品、戕害无辜的人、无休无止的内斗和权力斗争,这是你想要的吗?”
布加拉提转过身,蓝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可能会成为未来热情教父的少年。他从前对爱尔克卢的诉说半信半疑,但如今看着他,心中升起希望。
“我乔鲁诺·乔巴拿有一个梦想……”眼前的少年说。
“我需要你,布加拉提,同我们一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