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火线顺着青石板缝,直扑韩鹿山脚边,像三年前烧进杜家大宅的那条火龙。
火光里,谢言柒一字一句:
“以酒偿酒,以火偿火。”
烈焰腾空,照得洛京天青。韩鹿山被火舌舔上袍角,惨叫滚地,却被鞭子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远处,晨钟撞响。谢言柒转身,背对火海,声音被风送得很远:“杜家三十六口,今日,收第一笔利息。”
韩鹿山在火中挣得几挣,皮肉“滋啦”作响,焦油顺着青石缝流成一条黑河。
不消片刻,便蜷作一团焦骨,只余那双被火燎得晶亮的眼珠,死死钉住谢言柒的背影。
风一掠,灰白的骨灰“簌簌”扬起,扑了围观百姓一脸,众人噤若寒蝉。
身后突然传来异响,户部侍郎顶戴未正,踉跄冲至阶前。
他本与韩鹿山暗通盐利,此刻见棋子成灰,惊怒交加,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擅杀朝廷命官!是谁?”
话未竟,青瑶上前一步,抬手,指间一块蟠龙玄铁令牌,正面鎏金“永平”二字,背面凤羽暗纹,映着火光,亮得逼人。
户部侍郎瞳孔骤缩,膝盖先于意识一软,“噗通”跪进满地滚烫的灰里,官袍下摆立刻冒出一股青烟。
“长、长公主金令……”他声音卡在喉咙,额上汗珠滚落,砸在烧裂的石板上,滋一声化成白汽。
谢言柒垂眼看他,半晌,轻笑:“杜大人,韩鹿山私开盐井、贪墨军饷,证据今晨已送入御史台。你若有空,不妨去午门外等着……”
“或许还能抢个陪斩的好位置。”
户部侍郎浑身一抖,嘴唇发白,却半个字不敢再吐。
谢言柒侧首:“老赵。”
老赵走上前,二话不说,解下外袍铺地,拿小铁铲一点点把韩鹿山的骨灰连灰带土敛进袍中,动作稳当。末了,用麻绳扎成个包袱,背到肩上。
“送去老酒正。”谢言柒淡淡道,“告诉他,这是陈老要的利息。”
老赵应了一声,掂掂包袱,骨灰在布囊里沙沙作响。他转身穿过火场余烬,驾马朝码头跑去。
钟声三响,洛京已经天亮了。谢言柒将令牌收回袖中,抬步踏过户部侍郎伏地的手背,靴底碾过,留下一个焦黑的灰印。
“杜大人,”她头也不回,“利息已清。本金,慢慢算。”
马蹄踏碎晨雾,沿御沟一路向北。
谢言柒翻身上马,青瑶已控缰在侧,黑衣窄袖,鬓边银铃轻响。
“姑娘,走德胜门还是正阳?”
“德胜。”谢言柒压低声线,“户部的人此刻多半堵在正阳门外,咱们没工夫陪他们唱午门哭戏。”
两骑如墨箭,掠过尚带余烬的长街。青瑶抽空回望一眼,韩鹿山的残灰尚在天光里飘。
卯时三刻,城门刚启。
守卒不认人,远远看见两匹黑马快步跑来。
青瑶单臂高举,玄铁令牌在朝阳里划出一道冷电。
“长公主令牌,速开城门!”
守卒头目姓赵,昨晚才从禁军调来轮值。一见那面蟠龙金纹,膝盖比脑子快,“噗嗵”一声单膝砸在青砖上。
“诺!”
他回头嘶吼:“落栅,搬拒马!”
两扇包铜大门轰隆隆向里推开,门轴里尚带着夜露。
谢言柒与青瑶连缰绳都不曾勒缓,两匹黑马并辔冲门。
马蹄踏过门槛时,赵头目只觉一阵风掠过鬓边,风里夹着焦木与血腥,惊得他后颈寒毛倒竖。
城内御道笔直,晨鼓方歇,市声未起。长街空空荡荡,只余两行新洒水痕。
两骑穿安福坊,过永熙桥,再拐两个弯,长公主府的金钉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府前石狮披霞,獠牙映日。门前侍卫远远瞧见两骑,不待通传,已左右分推铜环。
“吱呀”一声,门洞开处,几日不见的香茗和雪香站在门口,等待她们归来。
谢言柒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只鞋底一点焦灰飘落。
青瑶将令牌收回怀中,顺手把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小厮。
“好呀!你们两个……”青瑶把缰绳往小厮怀里一塞,几步冲上前,一手一个把香茗和雪香揽进怀里,“几天不见,怎么瘦了一圈?你们怎么这么快回京了?”
香茗被她勒得直眨眼,鼻尖却先红了:“幸好殿下未卜先知,让我们两个坐在另一个马车上面,在暗卫追踪时让我们弃车而逃,这才得以保全性命回京。”
“就是可惜了,不能跟你们同生共死。”香茗委屈的抹了抹眼泪。
“那是,你是不知道——”青瑶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却悄悄往谢言柒那边瞟,“咱们殿下可是一剑封喉敌人,更是足智多谋的与‘红线鬼’做交易,还为杜家报仇。”
“你是不知道,那个韩鹿山被烧得只剩下一堆骨灰了。但是我们殿下可以好事做尽,直接把他的骨灰扬到河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