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茗“扑哧”笑出声,泪珠却滚下来:“我宁愿被追杀了,也好过在马车里提心吊胆,生怕你们回不来。”
雪香抿嘴笑,眼角却瞥见谢言柒鞋底那点焦灰,脸色微变,忙矮身行礼:“姑娘,浴汤与姜茶都备好了,是先更衣,还是先——”
谢言柒抬手止住她,声音低而稳:“先更衣。一刻钟后,让哑姑来花厅找我。”
雪香与香茗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转身引路。
穿过回廊,府里静得出奇。合欢树的花期刚过,残瓣落在青砖缝里,像细碎的血迹。谢言柒脚步无声,只袖口偶尔擦过花枝,惊起一两点晚风。
浴房设在偏殿,楠木浴桶里水汽氤氲,浮着一层新摘的薄荷叶。香茗替她解外袍,指尖碰到肩胛处一道焦痕,倒吸一口气:“姑娘又受伤了?”
“别人的血。”谢言柒淡淡道,抬脚踏进热水,将整个身子沉下去,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上。
而另一边,青瑶早就洗漱完毕,缠着雪香和香茗,非让她们讲讲经过。
没有办法,在香茗服侍谢言柒沐浴时,雪香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我们弃车后,殿下早安排了暗卫扮作我们引开追兵。我们换了粗布衣裳,混在运炭队里,夜里睡草垛,白天啃冷馍……”
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脸,“能不掉肉吗?”
谢言柒披好素纱中单,从屏风后走出,声音淡淡,却带着夜露的凉意:“掉肉总比掉脑袋好。你们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值钱。”
她顿了顿,眸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路上可有人认出你们?”
雪香摇头:“没有。暗卫沿途换了三次装,最后一次还把马车点了,追兵都以为我们葬身火海。”
“那就好。”谢言柒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却轻浅的脚步声,快而不乱。
守门的小厮尚未通报,一道纤瘦人影已掠进垂花门。她抬手,指尖在空中极快地划了几下。
香茗低声道:“是哑姑姐姐。”
香茗话音未落,哑姑已停在游廊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半旧的青缎包袱。
她眉眼沉静,只抬手比了个“药齐”的手势,指尖在日光里划出锋利而短促的弧线。
谢言柒目光微亮,低声道:“辛苦。”
哑姑摇头,拍了拍包袱,又指了指更漏,铜壶滴漏正指向辰巳之交。
香茗会意,忙转身去备衣。暖阁里,铜镜光可鉴人,谢言柒解开束发,鸦青的长发如瀑泻下。
“髻不必高,燕尾即可。”她吩咐。
香茗手巧,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将发髻挽得利落,只插一支无花素簪。
谢言柒褪了家常月白衫,换上一袭暗纹墨蓝短袄,袖口以银线锁边,行走间不惹眼,却极方便。
妆罢,她最后往腰间系了一只半块玉佩。
院门外,车把式早已候着。青幄小车被四匹纯色良驹牵系,鞍具新擦,马身汗气未起。
哑姑先登车,回身探手,将包袱牢牢压在座下暗格中。那暗格本是冬日放炭火用的,此刻却垫了软绸,只恐药瓶相碰。
香茗扶着谢言柒踩上马凳,帘子落下,马车启动。车把式轻叱,鞭梢未响,马已抬蹄。车辙碾过青砖甬道,声如急雨。
巷口早有人清道,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车檐下悬着的那盏鎏金小灯,便自觉退到两侧。
车内,哑姑解开包袱,露出十来个玲珑白瓷瓶,瓶口以蜜蜡封得严丝合缝。她依次比给谢言柒看,
“赤霜丸三粒,可护心脉。”
“雪蟾酥一钱,外用化腐。”
“七星草露半盅,内服止涸。”
谢言柒颔首,将每一句都默记于心。香茗在一旁将所有药物全部放置于药箱中,待哑姑清点完成,香茗就将药箱递给哑姑。
辘辘车声里,宫墙的影子一寸寸逼近,身旁的哑姑就越发的不安。谢言柒忽而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温柔:“别怕,你尽管看病,之后的事情我替你担着。”
哑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然后紧紧抱住药箱,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车轮辘辘,转过御街。远处宫墙愈发高耸,朱红在晨光里暗暗发红。午门的铜钉一颗颗掠过,如同一双双眼睛注视一般。
车未停稳,便有陛下身边的亲信迎上,低声道:“陛下在寝宫,已遣人引诸位走西华门。”
帘子掀开,哑姑率先跳下,转身稳稳托住谢言柒的手。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引着三人往紫宸殿走去,宫墙两侧的鎏金铜鹤投下长影,被他们的衣摆一一踏碎。
紫宸殿外,丹墀之下,鎏金铜鹤的羽翅被夕照镀上一层暗沉的血色。檐角风铃未动,空气却像被无形的火烤得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