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柒到达紫宸殿外时,正巧遇见刚刚从紫宸殿出来的太后。太后由两名女官扶着,正立在朱漆金钉的大门外。
她今日未着常服,反披一件玄绡霞帔,鬓边凤钗却摘了,只留一枚素银压鬓。看见谢言柒,她抬手示意女官止步,自己迎下两步。
“永平,”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的冷意,“皇帝方才又咳了血,太医院束手无策。你既来了,先去看看他吧。”
谢言柒俯身行礼,袖口拂过地面:“儿臣遵旨。”
太后却伸手,虚扶她肘弯,指尖冰凉:“看归看,话却要另说。你随本宫来凤仪宫一趟,只你一人。”
谢言柒侧眸,与哑姑飞快对视。哑姑抱着药箱,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目光却静如止水。
谢言柒轻轻点头,用口型无声道:“先去。”
哑姑屈膝行了个极浅的礼,转身随高公公踏上丹墀。她的背影瘦削,脚步却格外稳重,一步一步往殿中走去。
太后目送那道背影进了殿门,才重新看向谢言柒,声音压得极低:“栩儿在患病之前,接触最多的就是你从江南寄回来的物件,哀家很难不怀疑。”
谢言柒垂眸,指尖在袖中无声捻紧:“儿臣明白。”
太后转身,霞帔拂过玉阶。谢言柒跟在她身后三步,两人之间,只余风声与心跳。
铜鹤的影子被她们踏碎,又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已来不及。
凤仪宫深处,鎏金瑞兽香炉吐出的沉水香细如游丝,却压不住殿里那股苦涩的药味。
太后摒退宫人,只留下心腹嬷嬷守在十步之外。珠帘未卷,千颗翠玉在风里轻轻碰撞,声如碎冰。
太后抬手,示意谢言柒坐。那是一张紫檀小榻,榻侧案几上摆着一只尚未拆完的木箱。
箱面烙着江南漕运的标记,封条上的朱印已被撕开一半,露出里头五彩的纸鸢、琉璃风铃、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檀木机关匣。
正是谢言柒三个月前托人送进宫的‘小玩意儿’。
“栩儿发病那日,怀里就抱着这只机关匣。”
太后指尖轻点木匣,声音低而凉,“匣盖弹开时,有淡红色的粉尘飞出,太医说那像是一种江南疫瘴的病症。”
谢言柒没有落座,只屈膝半跪,双手平放在膝上。
“儿臣寄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苏州驿馆与内廷黄门两处查验过。若真藏了疫瘴,最先染病的该是驿卒与内侍。”
太后垂眸看她,眼底血丝被灯烛映得发红:“哀家也查过,驿馆无事,黄门也无人发热。可偏偏……栩儿碰过便病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哀家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谢言柒抬眼,与太后对视,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可怕:“母后,您怀疑的不是物件,是儿臣。”
太后没有否认,她转身,亲自将木箱的剩余封条全部撕开。
箱底压着一沓信笺,是栩儿稚拙的笔迹,每一页都写着“阿姐”“阿姐何时回来”。
太后指尖微颤,抽出最底下那张,纸上有泪渍晕开的墨团:“阿姐送我的纸鸢飞得好高,母后说阿姐在江南也能看见。我好想她。”
谢言柒的指尖终于动了动,她起身,双膝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儿臣愿以长公主印、以封地食邑、以自身血脉起誓:若疫源真出于我,甘受凌迟,以殉社稷。”
殿中一时无声,只余灯芯爆出的轻噼。
良久,太后才叹息似的开口:“哀家不是要你的命,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她俯身,亲自扶起谢言柒,掌心冰凉,“三日后,栩儿若转安,此事便由哀家一力按下;若他……”
余音未竟,殿外忽传急促脚步。
方才守在紫宸殿的嬷嬷踉跄掀帘进来,脸色惨白:“太后娘娘,哑姑姑娘施针后,陛下便昏迷不醒!”
太后与谢言柒同时一震,谢言柒立马反手扣住太后腕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久违的锋利:“母后,我去看看。”
“如果皇弟出事,不用母后动手,本宫会亲自给天下一个交代的。”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裂出一丝纹路。
她松开谢言柒,转身望向案几上那只被拆得零落的机关匣,轻声道:
“好,那就让哀家看看,这匣子里除了粉尘,还藏着谁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