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坊三号,往后就是你们的家。”
苏似依“哇”地一声,提着狐裘裙摆蹿上石阶。
朱门在她指尖吱呀敞开,露出里头三进青瓦、回廊蜿蜒,一株早梅探枝,香得刚好。
“阿耶,我可以把窗子全糊上霞影纱吗?还要养一只猫,白的!”
她笑得露出虎牙,声音撞在影壁上,碎成银铃。
苏靖负手站在门槛,喉结动了半晌,只挤出一句:“太大了吧!就算养只大虎都绰绰有余。”
“不大。”谢言柒替他拂去肩头雪,“兵部尚书府本该这么大。”
说罢,她解下腰间一枚小印,塞进他掌心。
“兵部公文已递,明日你去兵部点卯,他们认印不认人。”
雪香与几个小厮抬箱笼进去,廊下顿时热闹。
众人刚要迈过门槛,忽听身后有人唤:
“怀珠。”
那声音温雅,却夹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
谢言柒回头,长街尽头,两骑并辔而来。
为首之人素衣银氅,腰间系一条月白锦带,绣着折枝海棠。
裴钰,太皇太后亲自为她挑的‘良人’。
谢言柒指尖一僵,她竟忘了,今日是腊八,宫中赐宴,裴世子按例要来接她“同行”。
裴钰翻身下马,动作漂亮,面带微笑,一步一步走向谢言柒。
他身后跟着一名青衣长随,捧一只朱漆托盘,上覆织金云缎,是入宫赴宴的礼服。
“我道是谁,原是裴家二公子。”
司听筠嘴角含笑,眸色却沉下来。
他半步上前,恰好挡在谢言柒与来人之间,鹤氅被风撩起,露出腰间残羽。
苏似依踮脚,小声问雪香:“那公子是谁?生得比年画还好看。”
雪香耳根通红,急得直扯她袖子:“小祖宗别嚷,那是太皇太后指婚的裴二爷,是正经驸马爷!”
裴钰像没听见,只望着谢言柒,笑意滴水不漏。
“怀珠,宫门酉正落钥,我接你回府换礼服。”
说罢,他目光才掠过司听筠,微微颔首,恰似初见:“原来司大人也在,伤好了?”
司听筠指腹摩挲着鹤羽残管,笑得比雪还冷:“托二少爷的福,死不了。”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谢言柒却忽然轻笑一声,转头吩咐雪香:“带苏尚书与四娘进去看暖阁,我片刻就来。”
雪香应声,忙不迭把好奇的苏似依拖走。
大门半掩,梅香与笑声被关在里头,巷口只剩三人,连风都不敢大声。
谢言柒抬步下阶,狐裘扫过积雪,沙沙作响。
她停在裴钰面前,半步之遥,目光平静:“苏二少,今日我有客,宫宴我会去,但不必同行了。”
裴钰垂眸看她,眼底那层温雅终于裂出一丝缝:“怀珠,太皇太后懿旨——”
“我知道。”谢言柒截住他,声音轻软,却不容反驳,“皇祖母年事已高,最近又出了那一档子事,想必已无心管辖这些小事。”
说罢,她侧身,回头望向司听筠,眸色倏然一软。
“韫玉,你陪我进去,看看给苏家留的东跨院可还缺什么。”
司听筠愣住,眼底那抹戾气被她一句“韫玉”叫得灰飞烟灭。
他“嗯”了一声,抬步跟上,与她并肩迈过门槛。
擦肩时,裴钰忽伸手,握住她腕,力道极轻,却带着玉碎般的决绝:“怀珠,你我赐婚,天下皆知。”
谢言柒没回头,只微抬了下巴,狐裘领口的雪绒被风扬起。
“天下皆知,可我并未点头。”
腕间一松,裴钰指节微白。
司听筠跟上谢言柒的脚步,突然脚步微顿,侧过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把鹤氅的领口慢慢抚平,动作极慢。
然后,他看了裴钰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锋利的尾钩,雪光映在瞳仁里,冷而亮。
裴钰负手立在原地,面上仍挂着那层温雅的笑,指节却因隐忍而泛青。
身旁的小厮阿澄年轻气盛,猛地踏前一步:“你……”
“退下。”
裴钰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压得阿澄瞬间噤声。
“二爷!”阿澄咬牙,压低嗓音,“他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裴钰缓缓接话,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却还能让她喊他表字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阿澄的肩,雪沫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别急,”裴钰笑了笑,眼底却结了冰,“赐婚的圣旨还在慈宁宫供着,雪厚,路长,咱们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