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听筠已跟上谢言柒,他未回头,却忽然伸手,拂去她狐裘下摆沾的一星泥点。动作极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怀珠。”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下次若再有人拽你腕子,你就喊我。”
谢言柒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往后一探,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像给方才那场无声交锋,盖上一层白绸。
朱漆大门“砰”地阖上,铜环震颤,震得巷口灯笼晃了几晃。
雪粉簌簌落下,正盖在裴钰鞋尖那朵折枝海棠上,掩了颜色。
门内,谢言柒已走出数步,忽听身后司听筠低笑声。
“怀珠。”
“嗯?”
“再喊我一次。”
“……韫玉。”
“够了,今日第二次,比第一次还动听。”
前方回廊尽头,苏似依正趴在栏杆上朝他们挥手,笑声惊起檐角积雪。
而深巷外,裴钰独立良久,忽地抬手,拂去衣上残雪,轻声吩咐长随。
“去宫里说,我接不到人,请太皇太后……亲自留她。”
长随领命而去,靴底踏碎巷口薄冰。而裴钰却未未动,抬眼望那扇紧闭的朱门。
门楣积雪太厚,压得横木微微下沉,仿佛再轻轻一推,整座府邸都会倾塌。
他忽然想起赐婚圣旨颁下那日,太皇太后抚着凤椅扶手,说得轻描淡写:
“裴家老二与永平长公主,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可没人与他说,长公主眼里,早映了别人的影子。
风卷雪尘,扑在他面上,瞬间化水,像一场借不来的泪。
裴钰低笑一声,转身,月白锦带扫过石阶,折枝海棠被雪覆得只剩轮廓,像一朵绣坏了的纹样,再也洗不净。
回廊曲折,炭火气与梅香混在一处,烘得人眼眶发潮。
谢言柒却觉得指尖凉,被司听筠反握进掌心里,攥得发烫。
“韫玉。”她轻声唤,脚步缓下来,“别得意太早。”
司听筠“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像把钩子:“我不得意,我只是……庆幸。”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东跨院月洞门前。
苏似依趴在栏杆上,手里晃着一枝早梅,瓣尖沾雪,见她来了,嗖地蹿下台阶:
“殿下,东厢的窗子我全推开了,正对梅!”她扑过来,半途却猛地刹住。
谢言柒的手,正被司听筠握在袖中,十指相扣,藏也藏不住。
苏似依眨眨眼,虎牙抵住下唇,半晌憋出一句:“……司大人,你这做法有点不厚道呀?殿下是我的!”
谢言柒耳尖瞬间通红,抽手不成,反被司听筠握得更紧。
男人低笑,声音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痞:“谁说殿下是你的,现在殿下是我的!”
谢言柒抬脚,不轻不重踩在他靴尖:“再浑说,我让你去北疆历练历练。”
司听筠吃痛,却笑得更欢,胸腔震动,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
苏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小匣。
“殿下,宅子太大,我受之有愧。”
谢言柒整了整神色,快步上前,把匣子推回他怀里:“苏大人,澄清坊的宅子不是赏,是债。”
“债?”
“十二年前,你为父皇守护了本宫和阿弟,如今本宫还你一座宅子,还觉得利息仍不够。”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风雪失声,“明日去兵部,后日进宫面圣,陛下要听你讲在江南地区的见解。”
苏靖沉默良久,忽地单膝点地,雪尘溅起。
“微臣……领命。”
谢言柒侧身,只受他半礼,抬手一托:“以后,愿苏大人尽心辅助皇弟。”
夜深,雪霁,月出,清辉冷如薄刃。
司听筠倚在回廊尽头,手里拎一小坛梨花白,坛口泥封已开,酒香混着梅香,熏得人眼底发潮。
谢言柒踏雪而来,狐裘换成素缎斗篷,发间只一枚玉簪。
“怎么躲这儿?”
司听筠抬手,把酒坛递给她:“在想,若明日太皇太后传你,我拿什么立场进去。”
谢言柒接过,仰头灌一口,酒液沿颈侧滑入领中,冰得她轻嘶一声:
“拿我表字唤我之人,自然拿‘护驾’的立场。”
司听筠低笑,伸手替她拭去唇角酒渍,宠溺的摸了摸头。
“那是自然,我可是答应你皇兄护你周全的。”
谢言柒没答,只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轻声道:“怕什么,裴钰有圣旨,你有我。”
“本宫可是永平!”
“韫玉,”她第一次主动唤他,声音像雪下暗火,“明日进宫面圣,毕竟皇弟还没有见过他的新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