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听筠眼底骤然亮起,像黑夜里燃起千盏孔明灯。
“好。”
远处,更鼓三声,雪又开始落,细细如絮。
而宫城方向,慈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太皇太后手边,桌上信封静静展开,墨痕已干,只等天明。
慈宁宫灯影摇金,地龙烘得春深似海,却压不住御座左侧那张脸。
谢言柒昨日缺席宫宴,今晨便传出风声:
“长公主与太皇太后,祖孙情断。”
“宫中那场大火,原来是长公主殿下亲手放的。”
谣言像雪片,一夜之间飞遍皇城。
太皇太后两鬓银丝梳得纹丝不乱,唇线抿成一道冷刃,目光掠过殿心时,无威自怒。身旁的太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品着手中的名茶,仿佛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谢言柒坐在丹墀下,长公主官服折得笔挺,背脊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但面容平淡,默不作声,从容的喝了一口茶。
“永平是真的很忙呀!”太皇太后声音不高,玉箸轻叩金盏,脆声四散,“哀家想要见你一面,是不是需要上奏呀!”
殿中丝竹骤歇,谢言柒抬眸,正对上老人眼底那抹深潭。
“皇祖母,昨日孙女身体不适,应该是最近感染风寒的缘故。况且孙女自知皇祖母不喜自己,便自作主张没来。”
太皇太后低笑一声,转眸望向右侧:“裴卿。”
裴钰自玉阶下出列,银绯蟒服映得眉目如画。他先朝御座叩首,又侧身向谢言柒一揖,礼数周全得叫人心惊。
“微臣在。”
“你与永平的婚事,上元便该过纳采礼了。哀家问你,可备妥了?”
殿内百僚屏息,谢言柒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脑袋中不停思索着对策。
裴钰却只是弯了弯唇,那笑意温雅得像雪上初阳:“但凭太皇太后与太后做主。”
不说是,也不说否,就这样把球踢了回来。
太皇太后眸色更深,正欲启唇,忽听御座旁一声轻咳。
太后娘娘放下茶盏,声音慈和:“母后,儿臣倒有个浅见。”
殿心金猊炉吐香,一缕白烟在婆媳之间蜿蜒,像无形的绳索。
“永平才刚及笄,论年纪尚小。春闱在即,国家求才若渴,不若……”太后微笑,目光掠过谢言柒,“让怀珠再留两年,替朝廷把这一科春闱操持妥帖,届时双喜临门,岂不大佳?”
“双喜临门”四字,咬得轻飘,却如千钧砸下。
谢言柒心口一松,又骤然提起。春闱主考,是恩也是囚;两年,是缓亦是局。
太皇太后摩挲着腕上伽楠珠,片刻,忽地朗声一笑:“说得是。永平,你可同意?”
谢言柒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却稳得像钉进铁板的箭:
“孙女领旨。开春礼闱,必当竭忠尽智,为陛下择天下士。”
她抬眸刹那,看见太皇太后眼底一掠而过的不快,果然是鸿门宴。
谢言柒坐回椅子上,裴钰默不作声的坐在她身边,极轻地开口,声线温醇:
“两年,够吗?”
“这就不关裴二少的事情了。”
裴钰低笑,举杯掩住唇角。
“既议定春闱,”老人目光如烛,缓缓扫过殿心,“主考副职,亦当早择。裴卿!”
裴钰起身行礼,衣袂荡起银绯波纹:“臣在。”
“你便为春闱摄提调帘官,协理永平长公主。”
殿内微有哗然,副考向来由翰林掌院兼任,今却给了勋贵外戚,明为协助,暗则掣肘。
谢言柒眸色一沉,却不得不俯首领命。
太皇太后似觉火候不足,又补一句:“另,主考官还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来担任。”
“听说听筠回京了,不知可到场了?”
被点名的男人眉心一跳,起身单膝跪地:“臣司听筠,在此。”
“听闻你现在担任的是皇帝的太傅,想必也是才能出众之人,那哀家觉得监视官非你莫属了。”
殿中空气瞬间凝滞,微妙的是,春闱副考与监视官皆是太皇太后身边人。
谢言柒广袖下的指尖骤冷,她抬眸,正撞进太皇太后含笑的深目。那笑意像钝刀,一寸寸割在人心。
司听筠却只是叩首,声音沉稳如铁:“臣,领旨。”
夜散,宫门钥下,雪已停,御街灯火连成长龙。
谢言柒立于丹墀之下,望着丹墀之下被皑皑大雪覆盖的皇城。
裴钰自后缓步而来,狐裘拖过积雪,声音温雅:“殿下,我送你回府。”
谢言柒未回头,只抬手接住一片落雪,攥于掌心。雪触肤即化,却冷得她愈发清醒。
“不必。”她松指,雪水顺着指缝滴落,像一场无声告别,“春闱前,我住贡院衙署,便于监督。”
说罢,她提裙下阶,长公主官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身后,裴钰独立良久,忽低笑一声,抬手拂去肩头残雪,轻声自语:
“不急,我等你。”
而长街尽头,马蹄声已远,雪雾腾起,掩去最后一道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