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顺的轿子停在李府角门,时辰是丑正,京城最黑的时段。
门房不敢声张,引他直入外书房。李尚书只穿中衣,披一件灰鼠袍,灯火拨得极暗。
高德顺不喝茶,只把半枚龙纹玉玦放在案上,轻声道:"老佛爷原话,火场疑迹,暂勿外传,却也不必严防。"
李尚书盯着玉玦,后背沁出冷汗,这是梁王信物,也是太皇太后的暗示。
高德顺又补一句:“令郎今科入场,前程轻重,全在火势大小。”说罢,拱手上轿,雪夜无痕。
灯火再暗,也照得出李尚书眼底的阴鸷。他唤来幼子李承焕,年方十九,生得俊俏,最擅斗鸡走狗,结交一群勋贵浪荡子。
“明日未正,云鹤楼。”李尚书把一叠银票推过去,“把火场'香囊'的事嚷出来,嚷得越响越好。记住:你是'无意泄露',不是'故意煽动'。”
李承焕掂着银票,笑得一脸轻佻:“父亲放心,儿子最擅起哄,保管让满京城都知道长公主'焚卷'。”
未正,雪后初晴,云鹤楼爆满。寒门举子围炉论诗,炭火通红,酒香与墨香混杂。李承焕带着十余纨绔,大氅翻飞,踏雪而入。
“哟,这不是寒门才俊吗?”他一脚踹翻炭盆,火星四溅,“别费劲了,今年春闱作废!”
众举子愕然,一人起身:“阁下何意?”
李承焕嗤笑,折扇"啪"地合上:“还不知?长公主为保才名,夜半放火烧卷宗,六千份墨卷化灰!你们……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身后纨绔齐声附和,有人摸出抄录的"香囊"细节,高声诵读:
“沉水香混火硝,金吾卫亲眼所见!”
“囊口撕破,火硝味呛鼻,这不是纵火是什么?”
“可怜我等十年寒窗,竟成权贵玩笑!”
寒门举子先怔后怒,炉边瞬间分成两派。李承焕暗中使眼色,纨绔们掀桌摔碗,“乒乒乓乓”巨响里,“长公主焚卷”六个字,像火星溅进干柴,越烧越旺。
当日午后,国子监、客栈、茶肆,处处传同一句话:
”长公主焚卷,寒门十年心血成灰!”
傍晚,雪未停,御街已站满请命的举子,白衣与白雪连成一片,呼声震天:“请殿下出面!还我公道!”
谢言柒立于城楼,俯瞰御街雪潮,声音轻得像雪落:“李家子?很好。”
她转身,广袖拂过案上供词:“司听筠,拿人。罪名,煽惑学子、诋毁皇室。”
司听筠领命,玄衣没入雪夜。
火未灭,只是换了方向。雪光下,李承焕尚不知,自己已成了自己父亲官场的弃子了。
次日卯正,坊门初启。卖粥阿婆先嚷起来:“听说没?长公主为保才名,夜半放火烧墨卷!”
茶肆里,走卒拍桌:“可不是!金吾卫捡着她香囊,火硝味呛鼻!”
谣言像滚油泼水,噼啪四溅。午后,已添油加醋成“长公主嫉贤妒能,亲自提火油,焚六千举子心血。”
未正,监生们放了午课,三五成群涌向御街。雪厚及踝,挡不住怒潮。
“焚卷毁科,天理难容!”
“请长公主出来说话!”
呼声震天,雪沫飞扬。监生们带着一群参加春闱的举人们齐刷刷跪在丹墀下,雪白衣襟铺成一片冷潮。
领头者高举残卷,墨字焦黑:“学生十年寒窗,付之一炬,请朝廷还我公道!”
内阁值房,几位老臣相视而笑,机会难得。
户部尚书上奏:”春闱被焚,国本动摇,长公主难辞其咎,请暂夺主考之权,以安士心。”
兵部侍郎附议:“另宜遣大理寺彻查,若属实,当严惩以儆效尤。”
折子如雪片飞进内奏事处,字字句句,皆指向永宁长公主。
傍晚,雪越下越大。学子们已跪满三个时辰,膝盖没入雪里,嘴唇冻得青紫,却无一人起身。
“长公主——出来——”
呼声回荡,像钝刀刮过铜钟。
殿内,谢言柒立在窗棂后,指尖掐进掌心。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心利用,也会沦为众人所讨伐的人。
司听筠冒雪而来,玄衣尽白。他将一摞供词拍在案上:“火硝来源、桂嬷嬷行踪、暗线口供,俱已齐备。”
谢言柒抬眼,眸色冷冽:“既要我出面,我便出面。传令——”
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开宫门,升御道,本宫亲赴宫门,答学子之问。"
宫门缓缓开启,风雪灌入。谢言柒素衣斗篷,步下丹墀,雪光映得她面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停在监生面前,俯身,亲手扶起领头者,声音清冽传四方:“焚卷之痛,本宫感同身受。但火起有因,罪有应得。”
她抬手,将那日被桂嬷嬷推倒在火场所烫伤的手臂展露出来,"火硝、撕囊嫁祸,俱是奸人所做。本宫,亦是受害者。"
监生们愕然,雪声簌簌,落满肩头。
谢言柒屈膝,一跪雪前:“本宫失察,令诸君受惊,先赔一礼。待真凶伏法,再赔十年寒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