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跪,雪野无声。
跪的是学子,也是天下人心。
学子们默默起身,让开御道。雪光下,他们看见女子起身时,斗篷下摆沾满雪泥,像一朵被踩进尘里的白梅,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深宫。
当夜,谢言柒仍坐在贡院后衙的暖炕上,手边一盏姜汤早已凉透,她却没顾得上喝一口。
案头摊着昨夜火场搜出的半截焦黑食盒,玫瑰乳酥的甜香混着炭灰味,一股脑儿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眼眶发红。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味道会是从桂嬷嬷手里飘出来的。
桂嬷嬷是她打记事起就趴在摇篮边的人。小时候发高热,是嬷嬷把她裹在怀里,雪夜里从西六宫一路跑到太医院。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拉弓,手背被弦弹得红肿,也是嬷嬷含着泪给她敷热手巾。
她唤了十五年的“奶娘”,如今却用这同一双手,在卷宗堂后窗下布了一场火,要把她连人带名声一并烧成灰。
她最后的话轻得像叹息,一直在谢言柒脑袋中徘徊:
“殿下莫怪,您挡了王爷的路。”
谢言柒直到此刻才看清,她那血脉里的亲叔父,也是龙椅旁最锋利的匕首。
十五年前,桂嬷嬷的儿子死在北疆,梁王塞给她一个‘孙子’,半枚龙纹玉玦就此扣住老人的命。
十五年后,玉玦合二为一,换来的却是火。
“殿下,”司听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夜雪的冷,“桂嬷嬷在牢中咬舌自尽了。”
谢言柒没应声,只抬手折断案头那支被火舌燎焦的素簪,断口锋利,映着她冷冽的眸色。
她把断簪递到他掌心,声音哑却平静:“簪在,人在;簪亡,梁王亡。”
司听筠收拢五指,血珠从指缝渗出,他却笑了:“臣领死令。”
出了紫宸殿,天已放晴,雪色映着晨光,亮得晃眼。司听筠持伞立在阶下,伞面微倾,遮住两人交握的手。
她侧首,声音轻却坚定:“下一步,拔太皇太后的线。司太傅,查一下本宫身边有多少太皇太后的走狗。”
他笑,眼底映着雪光:“臣领命。”
远处,春闱开考的钟声轰然响起,雪尘被震得簌簌而落。奶娘的火、梁王的血、太皇太后的珠串,皆成灰烬。
钟声回荡,雪尘簌簌落在宫瓦朱墙。司听筠收了伞,亲自替谢言柒拂去肩头碎雪,声音低得只容她一人听见:
“殿下身边的走狗,臣已拟好名册,今夜便可一一核对。”
谢言柒抬眼望向钟声来处,眸色沉静:“春闱科场,先清外围。本宫不想在放榜日,再闻火硝味。”
“是。”司听筠抬手,示意身后随行校尉散去,“先查卷宗堂遗火线索,再盯紫宸殿内侍出入。”
子时,贡院后衙。烛火映着巨幅皇城布防图,司听筠以朱笔圈出名字:紫宸殿内侍总管高德顺,紫宸殿女史瑞珠和金吾卫副尉赵赫。
“三人而已?”谢言柒挑眉。
“明面上的。”司听筠将另一卷薄纸推至她手,“暗线在此,共一十七人,散于尚膳监、尚衣监、内奏事处。臣打算逐个击破,先剪羽翼,再动主干。”
贡院外,雪覆长街。举子们持考牌鱼贯而入,谁也没注意,角楼暗窗后,一双眼睛死死紧盯,对面的屋顶与廊道。
校尉低声禀报:“大人,确有三名监试太监携‘火硝’味,已替换成湿灰。”
司听筠点头,冷声吩咐:“盯紧,但勿惊蛇。今日只许书香,不许硝烟。”
同一刻,慈宁宫偏殿。高德顺正替太皇太后捶腿,忽闻门外铜环三响,是长公主传召。
他心下一跳,珠串已滑到掌心,强自镇定趋步而出。
紫宸殿殿门半掩,谢言柒背光而立,手里把玩着那枚断焦簪,声音轻却含霜:"高公公,桂嬷嬷走了,您是不是也心慌?"
高德顺扑通跪地,雪光映出他额上冷汗:"老奴......不懂殿下之意。"
"无妨。"簪尖抬起他下颌,"本宫最懂留人余地。三日内,把慈宁宫走狗名单写清,您依旧当您的总管;写不清——"
断簪微微用力,血珠渗出,"桂嬷嬷便是先例。"
更鼓三响,赵赫副尉于西华门被截,搜出慈宁宫火漆密信,命其春闱放榜日焚考生名册。
司听筠亲审,铁证如山,赵赫供出瑞珠等内线一十七人。
当夜,皇城根下,十七具尸体排作一排,雪覆面,血染地。
司听筠抖落剑上残雪,声音散在风里:“走狗名单,清空。”
三月朔日,雪霁天晴。
太和殿前,黄榜高悬,金榜题名者欢呼如潮。
谢言柒立于丹陛,素衣斗篷,逆光俯瞰。司听筠捧剑立其侧,低声道:“硝烟未起,走狗已除。”
她微微侧首,日光落在她眸底,像一簇终于燃起的明火:“下一步,干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