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食盒被送到谢言柒案头时,天已微亮。
她立在贡院残窗前,指尖摩挲着盒壁那道扭曲的“帝王家”三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一声未吭。
司听筠负手立于侧后,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覆在她脚背,像一面无声的盾。
“殿下,毒来自豫州,与桂嬷嬷的孙子所在农庄同处一县。”亲兵低声禀完,悄然退下。
殿门阖上,铜环脆响。谢言柒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仿佛被夜火熏过:“我幼时发高热,她抱着我在雪夜走遍太医院;我牙疼哭到半夜,她用手掌给我当咬布……如今,她用同一只手布火,要烧死我。”
司听筠未劝,只抬手取下她发间那支被火舌燎焦的素簪,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情分已随火尽,仇恨方能生根。殿下,该拔刀了。”
谢言柒抬眸,眼底血丝纵横,却异常清明:“刀往哪里拔?”
“先断梁王回京的路。”司听筠指向舆图,“桂嬷嬷以死为号,梁王必星夜兼程。古北口外三十里,有片鹰愁峡,雪崩封道最宜。臣请率三百轻骑,‘剿寇’途中顺势埋雷,让他连人带马埋在雪下。”
“太皇太后若追问?”
“臣只认圣旨。”司听筠单膝点地,抬眼定定看她,“殿下给臣一道密谕,臣便让梁王‘失足落崖’,尸骨无存。”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照在那支焦黑素簪上。谢言柒伸手拾起簪子,指腹抚过焦痕,忽然轻笑,笑意却冷:
“好,便以这支簪为令。”
她“咔”地折断簪尾,断口锋利如刃,抬手递到他掌心:
“簪在,人在;簪亡,梁王亡。”
司听筠收拢五指,断簪刺入肌肤,血珠滚落,他却勾唇:“臣,领死令。”
三日后,鹰愁峡雪崩,震声百里。
驿报飞马入京:梁王车驾过峡,遇雪崩,全军覆没,尸骨难寻。
太皇太后闻报,失手摔裂了手中伽楠珠串,却一字未责。
当夜,她召谢言柒入慈宁宫,屏退众人,只留祖孙二人。
老人倚凤榻,银发散乱,声音低哑:“永宁,是你做的吗?”
谢言柒垂眸,袖中指尖摩挲着簪尾断口,声音平静:“皇祖母,雪崩天灾,与人无尤。”
太皇太后盯着她良久,忽地笑了,笑意像雪上残灯:“好,很好。你也学会了你父亲的作派,把刀藏在话里。”
谢言柒抬眼,眸色澄澈:“孙儿尚有一事回禀,春闱放榜之日,孙儿欲在太和殿前,为皇祖母加尊号‘睿圣慈仁’,诏告天下。”
加尊号,是捧,也是囚。
太皇太后自然听懂,却缓缓阖眼:“随你。”
“皇祖母,本宫已为您找到了一块适合修养的宝地,等春闱过后,皇祖母便动身吧!”
殿门开合,风雪涌入。谢言柒跨出门槛,抬手接住一片落雪,攥于掌心。雪触肤即化,却再冷不到她。
长阶尽头,司听筠持伞而立,蓝衣浴雪,温文尔雅。她走下去,与他并肩,伞面微倾,掩住二人交握的手。
雪色映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司听筠收了伞,交给内侍,跟着谢言柒进了内殿。地龙烘得春意融融,却烘不散她眉间那点倦色。
宫门阖上,铜销轻响,像把风雪都隔在外头。谢言柒褪了狐裘,只着素绫中衣,倚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把玩那枚焦黑的断簪。
良久,她抬眼,声音低哑:“自桂嬷嬷死后,我竟再找不出一个全然信得过的人。”
“连从小抱我的奶娘都能反手放火,我还要不要...再培植自己的心腹?或者,我根本不配有人倾心相付?”
她话里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像雪夜迷路的孩子。
司听筠没急着安慰,只提起铜壶,斟了半盏温姜汤推到她手边,而后坐下,声音轻而稳:
"殿下可愿听臣讲一段趣事?发生在殿下离开后的广陵县。"
谢言柒抬眼,微不可见地点头。
“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初到广陵时的那位陈县丞。”司听筠含笑道。
谢言柒思索了一会,脑袋中才闪过一个陌生的人脸,犹豫的说:“那个为我们安排住所的陈林陈大人?”
“正是,县丞陈林惧内,名声在外。市井传言:陈大人若多看了婢女一眼,回家就得跪搓板。可真相如何?”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臣亲眼见,韩夫人并不凶悍,相反,她说话轻声细语,眉目温婉。陈林惧她,不是惧她的脾气,是惧她的才智。”
“他今日每一点地位,都是韩夫人在背后一步步谋算来的。"
“那年,山匪劫了朝廷赈粮,陈林急得团团转。韩夫人只说一句:‘大人莫慌,妾身有计。’”
“她让陈林连夜写了十封‘求救文书’,分别投进附近州县,却故意将匪首绰号写错。邻近官兵以为来了新匪帮,为争军功,纷纷出兵合围。山匪摸不着头脑,被堵在老鹰峡,一举成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