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女学散课。谢言柒与司听筠并肩走在宫廊,远处钟声回荡。
“殿下的下一步?”
"让天下人知道,甜皮可以裹火,也可以裹光。"她侧首,眸里映着雪色,“我要把女学开到各州县,让每一座府衙,都有女子权衡实务的身影。”
司听筠含笑,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到她肩上:“那臣,便做殿下的伞,风雪来时,先挡一程。”
放榜日,太和殿前金榜高悬。众举子欢呼如潮,却见榜侧新悬一匾。
“女学”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谢言柒立于丹陛,举腕示意,声音清亮:“今日起,凡金榜题名者,皆可入女学,共理实务,共利共生!”
欢呼声冲天而起,雪尘被震得簌簌而落。
太后立于殿角,远远望着自己从未关注的女儿被众学子簇拥,秀发被风吹乱,眼底却第一次浮起忌惮之上、近似欣慰的复杂光。
“殿下,臣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可以讨要奖励吗?”
“司大人,想要什么奖励?”谢言柒偏头看向司听筠,“本宫还是那句话,不过分就行。”
“不过分,”司听筠笑得风霁月清,“就请殿下……赏臣一顿晚饭。”
谢言柒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简单的要求,挑眉问:“就吃饭?”
“就吃饭。”司听筠颔首,声线低沉而清晰,“不必去御膳房,也无需回长公主府。醉仙楼的玫瑰乳酥做得最好。”
回程的软轿在细雪中穿行,司听筠闭目靠在厢壁上,指尖似乎还留着玫瑰乳酥的微甜酥香。
而比那更清晰的,是谢言柒偏头说话时,几缕发丝拂过他手背的触感,像雪沫沾肤,转瞬即逝,却留下挥之不去的微痒。
“大人,到了。”帘外,轿夫低声提醒。
司听筠撩帘下轿,却在踏入府门的刹那顿住了脚步。
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旁,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披着藕荷色斗篷,发间簪着支简单的白玉簪,正伸手去接簌簌落下的雪粒。
是阿姐。
司听筠的心微微一沉。
“阿筠?”女子闻声回头,眉眼在灯光下温润如暖玉,正是梁王独女司听澜。
她展颜一笑,颊边浮现浅浅梨涡,“我午后就到了,本想给你个惊喜,谁知等到这般时辰。”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拂去司听筠肩头的落雪,动作熟稔亲昵。
“听下人说,你是同长公主殿下出去了?真好,你自小性子冷,难得有能说上话的朋友。”
司听筠任由她动作,喉间有些发紧。
“阿姐怎么突然回京了?父王他……”
“父王也归京了,只是归期未定。我实在惦念你,便自己先回来了。”司听澜挽住他的手臂朝里走,语气轻快,“对了,我带了你最爱的云片糕,是路过江州时特地买的,还热乎呢。”
厅内暖意扑面,炭盆烧得正旺。司听澜解下斗篷,露出家常的鹅黄襦裙,亲自斟了热茶推到他面前。
她絮絮说着沿途见闻,江州的腊梅,洛河的薄冰,语气里满是离家归来的欣然。
但是对京城近日的暗流汹涌,尤其是梁王‘意外’坠崖的消息,显然一无所知。
司听筠看着她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眼睛,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
这个姐姐,与他并无血缘,却是幼时唯一会给被罚跪的他偷偷送馒头、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的人。
她是梁王府里唯一洁净的雪,不知权谋污秽,不闻血腥气息。
“阿筠?”司听澜停下话头,有些担忧地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累着了么?怪我,一回来就缠着你说个不停。”
“无妨。”司听筠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只是……没想到阿姐今日回来,府里怕是还未收拾妥当。”
“自己家,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司听澜轻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王前几日来信,还叮嘱我要督促你好好吃饭,说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他虽严厉,心里总是记挂你的。”
“记挂我?”司听筠重复了一句,茶水的热气熏得他眼底有些模糊。那位记挂他的父王,此刻大概已在崖底冰涧之中沉睡了。
而他精心策划的这场‘意外’,不仅是为了向谢言柒递上投名状,更是斩断自己与梁王府最后一点可笑的、从未存在过的温情。
可这一切,阿姐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父王归京晚了些时日,弟弟交了朋友。
“阿姐,”司听筠放下茶盏,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若有一日,你发现有些人、有些事,并非你看到的样子……你会如何?”
司听澜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看向他,目光澄澈如水:“人活于世,谁能全然通透?但阿筠,我知道你的本性。无论外表如何,你心里总有一处是软的,是热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小时候,你嘴上说不喜欢我养的那只雀儿,可它死了,你却偷偷在梅树下埋了它,还立了小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