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对外只称王爷南境巡查劳累,回府静养,暂不见客。朝会上,也无人敢对这位刚刚归来的宗室亲王多置一词。
司听筠的生活也似乎恢复了某种节奏。每日按时上朝、入宫教导小皇帝、处理公务,偶尔与谢言柒在请教功课的遮掩下交换着只有彼此明了的信息。
只是,回府时,那座宅邸不再仅仅是他与阿姐暂时栖息的港湾,更添了一道无形却沉重的阴影。梁王深居简出,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日下朝略早,司听筠正欲出宫,却被一名慈安宫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司大人留步,”内侍躬着身,笑容恭敬,“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得了些新茶,请您品鉴。”
司听筠脚步微顿,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沉。
品茶?
太皇太后近日频频召见,先是裴钰,又是阿姐,如今轮到他了。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自从慈宁宫出事后,太皇太后就搬迁至慈安宫。此时的慈安宫内暖意融融,檀香幽静。
太皇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里,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案,司听澜竟也在座,正素手执壶,低眉敛目地冲泡着茶水,动作娴静优雅。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愈发显得人淡如菊。见到司听筠进来,她抬起眼,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具。
“听筠来了,坐。”太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语气还算和蔼,“澜丫头泡茶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你来得正好,尝尝。”
“谢太皇太后。”司听筠依言在下首坐了,目光掠过司听澜沉静的侧脸,心中警铃微作。阿姐在此,是巧合,还是太皇太后有意安排?
司听澜将一盏澄澈的茶汤轻轻推至他面前,茶香袅袅。司听筠端起,浅啜一口,赞道:“汤色清亮,入口回甘,阿姐好手艺。”
“不过是些微末功夫,当不得夸。”司听澜细声细气,脸颊微红,似有些赧然。
太皇太后看着他们姐弟,眼中带着长辈般的慈和笑意:“你们姐弟和睦,哀家看了就高兴。听筠啊,你父王回京,身子可好些了?”
“劳太皇太后记挂,父王只是旅途劳顿,将养些时日便好。”司听筠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梁王是朝廷栋梁,可得仔细身子。”太皇太后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说起来,哀家瞧着澜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性子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这婚事……”
司听澜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她葱白的指尖。
她迅速垂眸,耳根染上薄红,声音更低了:“皇祖母……”
司听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恍若未见司听澜的羞窘,自顾自说道:“哀家瞧着,韩家那孩子就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如今在翰林院也颇得赏识。与你,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司听筠,“听筠,你觉得呢?”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茶水沸滚的细微声响。司听澜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司听筠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抬起眼,迎上太皇太后看似慈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得体的浅笑:“太皇太后眼光自然是极好的。韩侍郎年少有为,确是良配。只是……”
他语气微顿,看向司听澜,声音放柔了些,“阿姐的终身大事,终究还要看父王的意思,也要问过阿姐自己的心意。儿臣……不敢妄言。”
他将“父王”抬了出来,又点出“阿姐自己的心意”,既未直接驳斥太皇太后,又将决定权巧妙地推了出去,还显得尊重长姐。
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司听筠一眼,倒也没再继续,只淡淡道:“嗯,梁王那里,哀家自会去说。澜丫头面皮薄,你们姐弟情深,你平日也多开导开导她。女儿家,总要有个好归宿。”
“是,微臣谨记。”司听筠垂眸应下。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皇太后露出倦色,司听筠便适时告退。司听澜也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出了慈安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时都未言语。雪后初晴,阳光稀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姐,”司听筠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太皇太后所言……”
“阿筠,”司听澜轻声打断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神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惶然与复杂,“我……我有些累,想先回去了。”
她避而不谈,司听筠心下了然。他看着阿姐略显苍白疲惫的侧脸,那点因太皇太后意图联姻裴家而起的冷意,稍稍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阿姐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偶,她对韩侍郎无意,甚至可能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感到无措与抗拒。
“好,我送阿姐出宫。”他没有追问,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同行。
一路沉默,直到宫门口,司听澜登上马车前,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阿筠,你……万事小心。”说罢,便匆匆钻入车中,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司听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驶远,眸色深沉。太皇太后此举,一箭数雕。
既想用司听澜的婚事拉拢梁王一脉,又想借此敲打他,甚至可能还暗藏着离间他们姐弟的意图。
若他真的在意阿姐,又怎会愿意让她嫁入明显偏向清流、与她和谢言柒立场未必一致的韩家?
更重要的是,今日阿姐也在场。太皇太后是故意让她听到,让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已被摆上棋盘,成为筹码。这是警告,也是施压。
“韩仪……”司听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寒芒微闪。太皇太后想用他来做棋,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得住。
他转身,不再看远去的马车,径直朝宫外另一个方向走去。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尽快见到谢言柒,有些消息,有些布局,必须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