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消失在宫道长街的尽头,扬起细微的雪尘。司听筠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却不是走向宫外,而是折向了另一条相对偏僻的宫道。
宫苑深深,雪光映着朱墙碧瓦,愈发显得寂静清冷。他并未递帖子,也未着人通传,只凭着对宫闱路径的熟悉,一路无阻地行至谢言柒之前居住的昭华殿附近。
在靠近昭华殿的梅园一角,他停下了脚步。此处偏僻,少有人至,几株老梅开得正酣,幽香浮动。
他负手立于梅树下,静静等待。他知道,以谢言柒的警觉,他这般未经通传直入内苑边缘,定会有人将消息递到她耳中。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梅园另一头的月洞门下。
谢言柒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素白斗篷,未戴钗环,青丝松松绾起,脸上脂粉未施,更显眉眼清冽。
她看到梅树下的司听筠,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方才停下。
“司大人,雪后赏梅,好雅兴呀!”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他脸上逡巡。
“只是途经旧苑,触景生情罢了。”司听筠微微躬身,随即抬眼。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收起了所有迂回与掩饰,直直看进她眼底,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梁王回京了。”
谢言柒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然瞬间褪去,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何时?”
“昨日回的府,询问情况,也只是说在路上遇到些麻烦,但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略有疲态。”司听筠语速平稳,将昨日与梁王相见的情形,包括梁王看似寻常的询问、暗含敲打的言语,以及今日慈安宫太皇太后借品茶为名,提及司听澜与韩仪婚事的试探,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谢言柒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待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竟能安然脱身……是我小瞧了我这位九叔了。”
“是我的疏失。”司听筠承认得干脆,语气里并无推诿,只有冷静的分析,“他既回京,且未立刻发难,要么是暂无确凿证据指向我,要么是另有图谋,暂时按下不表。但无论如何,他归来本身,已打破我们的计划。”
“不错。”谢言柒踱了两步,伸手拂开一枝斜伸到面前的梅枝,指尖沾染了一点冷香,“太皇太后今日之举,更是火上浇油。她想用你阿姐的婚事,一石数鸟。稳住梁王,敲打你,或许……还想试探我的反应。”
她侧过头,看向司听筠,“你阿姐如何?”
“她……”司听筠想起司听澜离去前苍白的脸色和那句“万事小心”,眸光暗了暗,“她不愿,但也无力反抗。太皇太后与父王,任何一方施压,她都难以抗拒。”
“韩仪……”谢言柒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嘲意,“皇祖母真是挑了个‘好’人选。韩尚书的嫡孙,裴家的外孙,前途无量,品貌俱佳,裴家想要这驸马的位置,韩仪与你阿姐议亲……”
“她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才好稳坐钓鱼台。”
“殿下有何打算?”司听筠问。他知道她必有计划。
谢言柒收回手,拢了拢斗篷,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宫檐,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梁王既已回京,且按兵不动,我们便也以静制动。他暗杀不死,必有后手,我们一动,反而可能落入他的圈套,或给太皇太后可乘之机。至于你阿姐的婚事……”
她顿了顿,看向司听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太皇太后想借此施压,我们便让她压。你阿姐那里,你可适当透露些情况,但不必阻拦,甚至……可顺势为之。”
司听筠眸光骤然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想用这桩婚事搅动风云,我们便让它成。”谢言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只不过,这成的过程与结果,需得由我们来掌控。韩仪此人,我略有了解,确是个端方君子,但其家族立场微妙,其本人也非愚钝之辈。或许,这未必不是一步活棋。”
她转过身,正对着司听筠,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深邃:“司听筠,如今局面,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梁王是虎,太皇太后是伺机而动的狐。我们需得比他们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你父王那里,他既装作无事,你便也装作孝子,小心应对,莫露破绽。你阿姐的婚事,我来设法周旋。而你……”
她突然凑近,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梅香,拂过司听筠的耳廓:“顾好陛下。他是我们最大的变数,也是……唯一的明路。”
司听筠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冷静眉眼,胸腔里那股因梁王归来、阿姐被议亲而翻腾的杀意与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带来绝对的清醒。
“臣,明白。”他后退半步,郑重一礼,“静观其变,以待时机。臣与阿姐,愿为殿下驱使。”
谢言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他的决心。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吧。近日若无必要,少见面。一切,照旧。”
“是。”
司听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暗红色的宫门处。
谢言柒独自立于梅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风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按兵不动,有时比主动出击更需要勇气,也更煎熬。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必须等,等梁王先出招,等太皇太后下一步的动作,也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拢紧了斗篷,指尖冰凉。抬头看向院墙处的梅树,心中不由的一软。这棵梅树是哥哥在时,亲手种下的,自从哥哥走后便不曾开一朵。
看着今年枝头的点点红梅,谢言柒眼眶湿润,心中的情绪逐渐涌上心头:“哥哥,你一直都在,对吧。”
雪后初霁的第三天,沉寂了数日的梁王,突然现身于朝堂之中。
他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鸦青色绣四爪行蟒的亲王礼服,头戴七梁冠。虽然面色仍带着久伤初愈的苍白,身形也较离京前清减不少,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
满殿朱紫,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位突然归京、又数日闭门不出的亲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