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听筠立在文官队列之中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龙椅上的谢柒栩似乎也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垂帘之后的阿姐。谢言柒身着长公主官服,端坐在一侧,她朝谢柒栩使了个眼神,让他放宽心。
谢柒栩定了定神,用尚带稚气却已努力维持威严的声音道:“皇叔病体初愈,不必行此大礼,赐座。”
“臣,谢陛下隆恩。”梁王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沉稳有力。他并未推辞,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坐下,位置正在御阶之下,显眼无比。
短暂的静默后,朝议继续。几件无关紧要的奏对过后,眼看即将散朝,梁王忽然起身,再次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叔请讲。”谢柒栩坐直了身体。
“臣遵先皇旨意驻守北疆,巡视边防,安抚边民之余,亦与回纥部族有所接触。”梁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回纥可汗仰慕天朝威仪,深感连年边衅,劳民伤财,非长久之计。经臣斡旋,其愿遣其嫡子为质,亲率使团,入京乞和,永结盟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回纥扰边多年,是朝廷心腹大患,历年征战,互有胜负,但耗费钱粮无数。
如今梁王轻描淡写几句话,竟似将这天大难题一举解决。遣子为质,可汗亲来乞和,这若是真的,无疑是泼天之功。
司听筠的心猛地一沉,来了,梁王沉寂数日后的第一击,便是如此石破天惊。他所谓的路上遇到些麻烦,恐怕根本就是与回纥秘密接触、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
坠崖是假,借机与回纥勾连是真,还是说,连那坠崖本身,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为的便是遮掩他离营与回纥接触的行踪。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司听筠抬眼,迅速扫过御座上的小皇帝。谢柒栩显然也被这消息震住了,小脸上满是惊愕,下意识地又看向帘后。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王殿下此言当真?”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声音发颤,“回纥狡诈,反复无常,此番议和,恐是缓兵之计。”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梁王转过身,面对群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那位老臣脸上顿了顿。
最终,似有若无地掠过司听筠所在的方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回纥可汗赤哲,已率使团启程,据边关快马急报,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京城外。”
明日便到。
这下,连质疑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时间如此紧迫,梁王敢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必然已有确切把握。
若此事为真,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不世之功,足以让梁王的声望权势再上一个台阶。
若此事有诈,那便是欺君罔上,足以抄家灭族。以梁王之能,绝不会行此无把握之事。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朝局的重磅消息。
司听筠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梁王不仅没死,还带着议和的大功归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如此一来,谁还会在意他南行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谁还会去深究他为何静养数日?
明日回纥使团一到,他便是不折不扣的功臣,稳定边疆的柱石。朝中的许多大臣即便对他再有猜忌,甚至还要倚重他安抚回纥。
好一招以攻代守,化险为夷!
不,不仅仅是化险为夷,更是挟功自固,威势更甚从前。
“陛下,”梁王重新转向御座,声音沉肃,“回纥可汗亲至,乃彰显我朝国威、安定边疆之良机。臣请旨,明日出城相迎,以示郑重。并请陛下下旨,着礼部、鸿胪寺即刻准备一应仪典接待事宜,不可怠慢远人,亦不可失我天朝体统。”
他语气从容,条理清晰,俨然已是主导局面之人。
小皇帝谢柒栩定了定神,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文官队列前方的几位重臣,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司听筠。
司听筠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同意这个请求。
谢柒栩吸了口气,稚嫩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准奏。此事……便依皇叔所言。礼部、鸿胪寺即刻去办,不得有误。退朝!”
“臣等遵旨!”众臣山呼。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司听筠随着人流缓缓而行,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前方梁王挺拔的背影上,有惊疑,有审视,有敬畏,亦有算计。
梁王走在最前,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步履稳健,仿佛感受不到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在经过司听筠身侧时,他甚至未曾侧目,只留下一句话:“筠儿,早些回府,父王在书房等你。”
司听筠面色平静无波,应了一声,跟随陛下身边的亲信朝太和殿走去。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抬眼,望向宫城巍峨的飞檐,心中一片冰寒。
明日,回纥使团便要入京了。
这场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而他和谢言柒商定的按兵不动,在梁王这突如其来、挟大势而来的一步面前,似乎显得如此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