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余波在冰冷的空气里震荡,官员们三两个聚在一起,低语细声,嗡嗡作响。梁王被几位宗室与武将簇拥着,正从容应答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沉稳。
司听筠跟随亲信来到太和殿偏殿,亲信止步,朝司听筠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推门而入。
他缓缓推开门,偏殿内光线昏暗,积尘在从高窗斜射入内的光柱中飞舞。司听筠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穿行,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最深处临窗的一列书架后,他停下了脚步。窗前,一道靓丽的身影已然等在那里。
谢言柒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高处一本落满灰尘的书脊,银狐毛的斗篷边沿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殿下。”司听筠低唤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言柒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平静。显然,朝堂上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已传到了她耳中。
“他都说了?”她问道,声音很冷淡。
“是。回纥可汗赤哲,明日午时抵京,遣子为质,亲来乞和。”司听筠言简意赅,将梁王在朝上的话复述一遍,末了,补上自己的判断,“他是有备而来,绝非临时起意。所谓坠崖,恐怕是金蝉脱壳,或者是为他与回纥密谈打掩护。”
谢言柒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边书架粗糙的木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晌,她才抬起眼,眸中锐光逼人:“明日午时……好快的手笔。这是要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携此大功,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看来我们原先的计划,得调整一下了。”司听筠靠近一步,声音低沉,“静观其变,恐怕来不及了。明日使团一到,他便占尽先机。太后即便怀疑他,此刻也绝不敢拂逆这议和的大势,甚至还要借他之力稳定局面。”
“我们若再不动,便只能眼睁睁看他借此声势,进一步巩固权位,甚至……将触手伸向更关键处。”司听筠仔细分析道。
比如,兵权。
比如,对朝政更直接的干预。
甚至……是那至尊之位。
谢言柒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冷静:“他既要和,我们便让他和。”
司听筠眸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
“回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赤哲可汗亲来,是诚心议和,还是迫于梁王某种承诺或威胁,尚未可知。他敢来,必有所恃,亦有所图。”谢言柒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我们需在明日使团入城前,弄清楚梁王与赤哲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向司听筠,目光灼灼:“你在北疆,可有在回纥部安排暗信?”
司听筠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有是有,但层级不高,触及不到赤哲可汗身边的核心。且梁王行事周密,此事他必严防死守,我们的人恐难在短时间内探听到确切协议内容。”
他顿了顿,“但微臣知晓赤哲可汗有一幼弟,名乌伦,据说勇武但鲁直,对赤哲并非全然心服。或许,是个突破口。”
“乌伦……”谢言柒记下这个名字,飞速思索着,“时间太紧,直接接触风险太大,且易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殿下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司听筠立刻领会。
“不错。”谢言柒点头,“敌不动我不动,梁王镇守边疆这么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可不低,不能盲目行动。”
“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那边,继续扮演好你的孝子,尤其在梁王面前,不可露出丝毫破绽。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阿姐与韩仪的婚事,太皇太后既已开口,我们不妨……推一把。”
司听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面还是不想把阿姐拉进来。
“我知道你不愿。”谢言柒看出他的迟疑,语气却不容置喙,“但这是分散太皇太后注意力,甚至可能将韩、裴两家拉下水的机会。韩仪若真成了你姐夫,裴阁老与梁王的关系将变得微妙。”
“清流最重名声与立场,这桩婚事未必能成,但只要能引起他们的猜忌与内耗,对我们便是有利。至少,能让太皇太后暂时无暇他顾。”
她看着司听筠,目光锐利如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这或许也是保护你阿姐的一种方式,将她置于明处,置于风口浪尖,有时比让她无声无息地被摆布,反而更安全。至少,我们能在暗中看着。”
司听筠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谢言柒的意思,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取舍。将阿姐作为棋子推出去,非他所愿,但眼下的局面,已由不得太多温情脉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臣……明白。阿姐那边,臣会设法去劝说的。”
谢言柒点了点头,脸色稍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司听筠,我们没有退路。”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敲打着藏书阁陈旧的窗棂。阁楼内光线更暗,两人相对而立,身影几乎融入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殿下也请万事小心。”司听筠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低声道。
谢言柒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举步,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司听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彻底远去,才整理了一下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袍,转身,沿着来路走出太和殿偏殿。
雪粒落在他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他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目光沉静如古井。
山雨欲来,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迎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