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整座京城便已苏醒过来,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穆与隐隐的骚动之中。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寅时不到便开始奔走,洒扫御道,张挂彩灯,安排仪仗。城门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街道两旁,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早已将百姓阻隔在外,留下空旷笔直的御道,直通皇城。
雪在半夜便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无数匆忙的脚步踩踏,化为污浊的雪泥,又被不断洒上干净的黄土覆盖。
司听筠寅时三刻便已起身,换上朝服。镜中的人,眉目疏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府中下人比往日更加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梁王所居的正院早已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甲胄兵刃摩擦的轻微声响,梁王今日将以亲王及斡旋功臣的双重身份,率礼部官员及部分禁军,出城十里,亲迎回纥可汗。
“大人,王爷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司听筠整理了一下玉带,应了一声,走出房门。穿过庭院时,他看见司听澜所居小院的灯也亮着,窗上映出一道纤秀的身影,正静静站立。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厅。
厅内,梁王已是一身亲王礼服,外罩紫貂大氅,正坐在桌前用着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精神矍铄,仿佛昨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寻常家事。
“父王。”司听筠上前行礼。
“坐。”梁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今日事多,吃饱些。”
父子二人沉默用着早膳,粥菜简单。司听筠能感觉到梁王打量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你今日在城内,协助礼部,维持秩序。陛下年幼,长公主垂帘,但具体迎涉外藩之事,你多看顾些,莫让底下人出了纰漏,堕了天朝颜面。”梁王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吩咐道,“按照昨日傍晚我跟你说的一样做,明白了吗?”
“是,儿臣谨记。”司听筠应下。
这安排不出所料,梁王要亲迎,城内的事务便需要一个身份足够又看似可靠的人坐镇协调。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是梁王之子,又是皇帝老师,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皇室。
“嗯。”梁王站起身,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为他整理大氅,“澜儿昨日递了话,说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出门了。你得了空,去看看她。”
司听筠心头微动,阿姐“身子不适”?是昨日慈安宫之事让她心神不宁,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刻意避嫌?
他面上不露,只乖巧的答应:“是,儿臣有时间会去。”
梁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正厅。门外,亲卫甲士已列队等候,铠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梁王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看来这段时间他恢复的不错。他一挥手,队伍肃杀开拔,马蹄踏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逐渐远去。
司听筠站在阶前,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巷口,直到最后一点旗帜的影子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他并没有立刻入宫,而是先去了司听澜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院内一株蜡梅开得正好,幽香袭人。司听澜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正坐在廊下,面前小几上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药膳,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果然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阿姐。”司听筠走上前,“父王说你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
“老毛病了,不碍事,歇歇就好。”司听澜放下念珠,勉强笑了笑,目光却有些躲闪,“今日……外面很吵。”
“嗯,回纥使团今日抵京,父王出城相迎。”司听筠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阿姐若真不舒服,便好好休息,不必理会外面的事。”
司听澜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道:“阿筠,我……我有些怕。”
她抬起眼,眸中是真切的不安,“父王突然回来,又突然立下这样的大功……皇祖母那边,又提起韩家婚事……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慌得很。”
她的不安如此真实,司听筠心中那点因算计而产生的冷硬,稍稍软了一瞬。
他放柔了声音:“阿姐不必过于忧心。父王功在社稷,是好事。至于婚事……”
他顿了顿,“总有转圜的余地。你只管养好身子,一切有我。”
“有你?”司听澜看着他,眼中水光微闪,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阿筠,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你都要好好的。我们姐弟,好不容易才能再相聚……”
“我答应你。”司听筠看着她,郑重道。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无论局势如何变幻,他总会尽力护住这个给予过他些许温暖的姐姐。
又宽慰了司听澜几句,看着她喝了半碗药膳,精神似乎好些了,司听筠才起身离开。
走出小院时,他脸上的温和已尽数褪去,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冷静。
他该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