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依礼，新妇需入宫觐见太后、太皇太后，行朝见之礼。

谢言柒褪下了那身极致华美厚重的婚服，换上一身相对简洁的深青色大衫，戴上象征已婚妇人身份的金丝狄髻，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簪，耳垂明月珰，薄施粉黛。

裴钰亦是一身簇新的绯色公服，衬得人愈发挺拔清俊。两人一同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车内空间有限，距离不远不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却无人开口。

马车在慈安宫前停下，早有宫人在外等候，见礼后，引着二人入内。

慈安宫正殿内，檀香袅袅，太皇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神色比前些日子似乎更显疲惫，眼下的青影即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太后坐在下首，妆容精致，衣着华贵，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臣女永平，驸马裴钰，拜见太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臣女出嫁之后，未克晨昏定省，心甚愧之，今特入宫请安。”两人依礼跪拜。

“平身吧，赐座。”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无力，目光落在谢言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敷衍的说了几句客套话，“成了婚，便是大人了。往后在裴家，要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勿负先帝……与你父皇的期望。”

“孙女儿谨遵皇祖母教诲。”谢言柒垂首应道。

太后的目光则更多落在裴钰身上：“裴钰，你如今尚了公主，便是皇亲，更是朝臣。往后行事，当时时以皇家体面、朝廷法度为先，莫要因私废公，辜负陛下与哀家的信任。”

“臣，谨记太后娘娘训示，定当竭忠尽智，不负皇恩。”裴钰的回答不卑不亢。

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无非是叮嘱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之类的套话。太皇太后精神不济，很快便露出倦色。太后见状，便道：“太皇太后因为累了，你们跪安吧。去见见陛下，便回府歇着吧。”

“是。”

退出慈安宫，两人又前往御书房，小皇帝谢柒栩今日特意没去上课，在御书房等着他们。见到谢言柒与裴钰一同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从御座上跳下来，跑了过来。

“阿姐！裴……裴大人。”他仰着小脸，看看谢言柒，又看看裴钰，眼中满是好奇。

谢言柒心中一软，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陛下今日可乖？课业都完成了？”

“嗯！朕很用功的，司大人和韩大人都夸朕了。”谢柒栩用力点头，随即又凑近谢言柒，压低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担忧，“阿姐，你以后就住在宫外了吗？还会常回来看朕吗？”

“会的。”谢言柒柔声道，“陛下想阿姐了，随时可以传阿姐入宫，阿姐也会常回来看陛下。”

裴钰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姐弟二人温情脉脉，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和。他上前一步，对着小皇帝躬身行礼：“臣裴钰，参见陛下。”

“裴大人也不必多礼。”谢柒栩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他，“裴大人，你会对阿姐好吗？像司大人对朕那样好？”

童言无忌，却让殿内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谢言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的掐了掐掌心的肉。下一秒，一双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她眸色一变，垂眸看向那只手，视线顺着手往上看。裴钰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他认真地看着小皇帝，答道：“回陛下，臣既娶了长公主殿下，自当敬她、爱她、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此心，天地可鉴。”

他的回答郑重而坦然，仿佛不仅仅是在回答一个孩子的问题。

谢柒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那朕就信你一次，你要说话算话哦。”

“臣，定当铭记。”裴钰再次躬身。

从御书房出来，日头已近中天，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比来时更加深重了些，两人的手还牵着，一直牵到公主府中。

谢言柒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宫墙，那些熟悉的景致渐行渐远。

“殿下，”裴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她略显恍惚的侧脸，语气平和，“陛下年幼，心性纯良，有殿下这样的姐姐，是他的福气。”

裴钰眸光微动，斟酌了一下词句：“臣听闻，司大人与崔家的婚事，也近了。”

“是，下月初六。”谢言柒答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梁王府与崔家联姻，也是喜事。”

裴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马车驶入公主府，这座府邸是先皇为庆贺长公主成人礼专门为此修建的，近来重新修缮一番，规制宏大，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处处彰显着天家气派与对长女的宠爱。

回到正院，早有管事嬷嬷领着下人等候，禀报府中各项事务的安排，请示接下来的日程。裴钰并未干涉，只对谢言柒道：“府中内务，殿下做主便是。若有不明之处，或需用度，尽管吩咐管事。外院书房，臣已让人收拾出来，平日会在那边处理公务。殿下若有事，可随时差人唤我。”

他依旧保持着距离，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有劳夫君。”谢言柒颔首。

裴钰离去后，谢言柒在雪香的陪同下回到房间，长公主府虽然宽敞明亮，陈设华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假山和几株寒梅。

她转身，对垂手侍立的雪香吩咐道：“去将府中所有下人的名册，以及近三年的账目，拿来给本宫过目。”

这几日，谢言柒迅速接管了府中内务，她手段利落，心思缜密，不过几日，便将名册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宫里带来的老人，哪些是裴家安排的仆役，哪些可能背景存疑，心中大致有数。

该留的留，该敲打的敲打，该边缘化的边缘化，府中上下很快便知晓，这位长公主殿下，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娇弱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