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体的孱弱却非人力可轻易扭转。大婚前后的劳心劳力,加上寒冬侵袭,谢言柒的风寒之症时好时坏,咳嗽始终未能断根,面色也总是透着病态的苍白。太医按时请脉,汤药日日不断,但病去如抽丝,总需时间将养。
这日,谢言柒刚处理完几件府中庶务,正觉喉头发痒,忍不住掩口低低咳嗽起来。雪香连忙奉上温水,又去端一直温着的药。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通传,裴钰的母亲,裴夫人到了。裴夫人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锦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透着书香门第主母的沉稳与和气。
她是典型的世家贤妇,相夫教子,料理中馈,从无错处。对谢言柒这位儿媳,礼数周全。晨昏定省,嘘寒问暖,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无一不安排得妥帖细致。
“儿媳给阿婆请安。”谢言柒止住咳嗽,欲起身行礼。
“快坐着,快坐着!”裴夫人连忙快走几步,虚扶了一下,脸上满是关切,“你身子不好,这些虚礼就免了。我听着你又咳了?可是这屋里炭火不够旺?还是这两日又劳神了?”
她走到谢言柒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她手边的暖炉温度,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气色,眉头微蹙:“手还是这么凉,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吗?怎么说?”
“劳阿婆挂心,太医刚走不久,说还是旧疾,需静养,药要按时吃。”谢言柒轻声答道。裴大夫人的关切是真诚的,她能感觉到。
“静养,静养,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静不下来。”裴大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嗔怪与心疼,“府里这些琐事,自有管事下人们去办,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交给底下人,或者……交给母亲来帮你看着些,也是一样的。你的身子最要紧。钰儿前几日还特意叮嘱我,说你病着,让我多来看看,劝你多歇着。”
“阿婆和……夫君费心了。”谢言柒垂下眼睫,“只是儿媳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理当为阿婆分忧,料理家事。些许小事,不敢过于劳烦阿婆。”
“什么分忧不分忧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大夫人拍拍她的手,语气愈发温和,“你呀,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年轻时不觉得,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我让厨房每日给你炖些温补的汤水,燕窝、阿胶、人参这些,库里都有,你千万别省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去。若是闷了,我就让人去请个可靠的女先生来说书解闷,或者……我让家里几个伶俐的丫头过来陪你说说话?”
“谢阿婆关怀,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谢言柒婉拒,“雪香她们伺候得很尽心。”
裴大夫人也不强求,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保养身体的细节,从添衣减被到饮食禁忌,事无巨细,俨然一副操心自家女儿的模样。谢言柒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中那股因病体缠绵而生的郁结,似乎也被这琐碎的关怀冲淡了些许。
最后,裴夫人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一个食盒,亲自打开,里面是几样制作精巧的江南点心。
“这是你外祖母今日差人送来的,说是江南老家那边的厨子做的,最是清淡滋补,知道你喝药口苦,让你换换口味。”裴夫人将点心推到谢言柒面前,笑道,“你外祖母也惦记着你呢,过两日得空,我陪你回韩府看看她老人家,她见了你,定然欢喜。”
韩老夫人,裴钰的外祖母,亦是官妇中的一品诰命夫人。裴夫人此举,无疑是在进一步将她拉入裴韩两家的亲密圈子里,也是在向外界表明,裴家对这位儿媳的重视与接纳。
“谢外祖母惦记,谢阿婆。”谢言柒看着那几样精致的点心,心中滋味复杂。
裴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见谢言柒面露倦色,便不再多留,起身道:“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千万记得,万事放宽心,身子骨是第一位的。钰儿那边,我也会说他,让他多陪陪你,莫要只顾着公务,冷落了你。”
送走裴夫人,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谢言柒看着桌上那几碟点心,和手边那碗已然微温的汤药,沉默良久。
“殿下,药快凉了。”雪香轻声提醒。
谢言柒端起药碗,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随后,她用银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藕粉糕,放入口中。粉糕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喉间的苦意。
怪不得京城中最受欢迎的联姻对象非裴韩两家莫属,裴家世代清誉,书香门第,祖上是开国功臣。韩家世代武将,驻守边疆,两家为姻亲,无非是世家地位的巩固。
谢言柒在结婚前也从身边嬷嬷那里了解不少深宅大院的争风吃醋和明争暗算,自己还准备了不少应对之策。正要大展拳脚时,才发现公婆恩爱,正房与小妾相处和睦,裴钰身世清白,无小妾成群,无不良嗜好。
所以,自己白想了这么多狗血剧情?
她慢慢吃完那块点心,对雪香道:“去告诉膳房,今晚本宫与驸马共同用膳。”
“是。”雪香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谢言柒将点心放进食盒内,准备去跟裴钰一起享用,这些韩老夫人送来的糕点,倒也适合分享。
提着食盒,她缓步走出正院,朝着外院书房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覆雪的庭院里,映着廊下新挂的红色绢灯,宁谧暖意。
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她停下脚步,示意守门的仆役不必通报,自己轻轻走了进去。书房的门虚掩着,正中间的火炉迸发出温暖的热气。
谢言柒伸出半个头,环顾四周,原本杂乱无章的书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书籍放得规范整齐,榻上的锦被也被叠的整整齐齐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书案后熟睡的裴钰身上,只见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体微微侧靠着椅背,头偏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手中还虚握着一卷摊开的文书,显是疲极而眠。
炉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眼下是淡淡的乌青,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褪去了平日温润从容、游刃有余的面具,此刻熟睡中的他,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将食盒轻声放在长桌上,小心翼翼的担心吵醒他。
炉火很旺,但毕竟是冬日,睡着的人最易着凉。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银狐裘滚边的斗篷,轻轻抖开,轻手轻脚地覆在他肩上。
然而,就在她俯身时,原本在沉睡中的裴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了她正欲抽回的手腕。
谢言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牢牢地箍着她的手腕,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占有欲。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