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捂着胸口发出嚎叫,同时眼皮悄悄抬起,随时监测安娜的反应。
可是安娜竟然都没有回头!这背影,这步伐,走得坚毅极了,腰上挂着的铁剑铿铿作响,一身的白甲在火把的映射下闪亮到射出银光。
非常能打的女战士形象,起码能一拳一个现在的她。
玛丽小心咽下喉中的苦意,等抬起脸来,一整个表情都是不被信任的伤心欲绝。她拖着一身烂胳膊烂腿,就赌安娜不会推开她。
“呜呜呜,安娜,你讨厌我了吗?”
赌对了,这身铁甲抱着硌死了。
身上有这么个人挂着,安娜不得不停下。她转过身,叹了口气,认命地托起要滑到地上的玛丽。
其实看到玛丽那张讨好的脸,甚至不需要这种神情,安娜就硬不下心了。
即使她很生气。
“什么邪恶力量?小姐,你的安危不容忽视,请如实告知袭击对象的外貌以及攻击方式,稍后我会领白甲骑士前去探查。”
安娜还在生气,跟她说话一板一眼的。
玛丽把脸埋在那片冰冷的胸甲上:“我不记得了。”
那一刻,玛丽做好了被丢下的准备。
但揽过她腰的手臂只是一绷,锢得她难受,除此之外,安娜这一路走来,抱得那叫一个稳当。
玛丽把头抬起。
安娜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她看不出什么,只觉得闷得慌。
“小姐,下次想离开就换个借口吧。你说,袭击绑架都用了多少次了?”
很多次吗?那就是原主的锅,玛丽她刚来的,她不知道啊!
玛丽低头,跟无数个做错事听父母训话的小孩一样,用乖巧的发旋表达她们的忏悔。
这种沉默已经发生太多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姐就不再向她倾诉了呢?是那天吧,当小姐与主人发生分歧,而她走过小姐停在主人身后,从那以后,小姐就离开了玫瑰堡,尽管后面小姐回来了,甚至小姐还不忘给她带礼物和她说笑,但那种亲密的感觉不一样了。
小姐有可怕的秘密。
她也有。
她伤害了小姐。
所以小姐来伤害她吗?
这是个糟糕的想法,因为安娜知道,小姐不会伤害玫瑰堡的任何一个人,可怜的小姐只会伤害自己。
现在的小姐似乎变了,但安娜知道,小姐还是小姐。现在的小姐就像没长大的小姐一样,成人的身体住着一个孩子的心脏。
安娜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她不是个健谈的人,可是当她看到重新变天真仿佛一无所知的小姐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小姐的离家之夜,她突然有了很多话想对这个小姐说。
即使小姐不回应她也没关系。
“小姐很痛吧?如果一定要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如果还怀念我们这些人,那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这些都是真名火,维洛斯大人吃了很多苦头吧?上次就是布置了这些火焰,维洛斯大人的尾羽都烧焦了呢。因为这个,真名火已经是玫瑰堡的常备武器了——维洛斯大人对此十分清楚,可这样为什么还要带小姐走呢?”
“小姐很惊讶吗?如果维洛斯大人没有和小姐你在一起,这才值得我们惊讶呢!”
臭乌鸦,她们关系有这么铁吗?
玛丽盯着胸甲上的玫瑰看,一双眼睛近乎在这朵玫瑰旁再刻一朵花。
“……小姐为什么不来找我?”
“下次如果想离开,就来找我吧,小姐。安娜会为你付出一切。”
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如果玛丽没有靠在安娜怀里,最后一句她完全听不清。但正因为她就在安娜的怀中,玛丽不仅听清了,也看到安娜伸出右手,贴着心口做出一个隐秘的动作。
玛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苏珊带她去过教堂,那些跪倒在面目模糊神像面前的信徒就常常做出这么个动作——贴着心口,指尖先是画圆再是十字。
是膜拜,是宣誓,也是献祭。
永不背叛的信徒。
玛丽应该感到高兴的,这代表必要时刻安娜可以帮她越狱。可她怎么高兴得起来?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她又不是什么伟大人物,值得安娜对她做出这样一个姿态。
玛丽身上突然长满了刺,在安娜怀里怎么躺都不舒服。
“是想璐了吧,”安娜清楚这个强塞进来的小女仆的背景,尽管她不觉得小姐加入这个队伍对小姐会有什么好处,但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孩,“她也担心小姐呢,现在应该在小姐的新房间里等你。”
哦哦!还有璐啊!玛丽敢跑,就做好抛弃被她临时安排成女仆的璐的准备了。现在跑没跑成功,还光荣地成了一个病号,回头又要和璐面对面,这感觉……
玛丽想掉头跑到另一边的盘丝洞里。起码那边的男的漂亮脑袋只是个摆设。不像璐,她那一双手是真有毒啊!
璐不会一气之下给她下泻药吧?
于是玛丽怀着这样一颗颤抖的心推开了新房间的大门。
房间布局跟原来的那个没区别,一样的空间,一样的摆设,好看是好看,就是看多了没什么新意。所以玛丽很快就扫遍了整个房间,但没看到那个让她提心吊胆的小个子。
等等!小个子!
玛丽收回眼珠转向地面。
这次很顺利地抓到了缩在光亮得极暗的墙角边的身影。
整个房间亮得跟白天似的,也难为璐了,还能找到这么个阴暗的地方。
“璐,晚上好……”
看到熟悉的小蘑菇,那种可怕的毒师形象早就被玛丽踢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璐没有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玛丽在璐这里受的冷待。
玛丽张开嘴,她可以说她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历经艰难险阻才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但这也太无耻了,虽然她逃跑也确实很无耻。
“……抱歉,我骗了你。”
最后出口的还是道歉。玛丽捂住脸,做都做了,事到如今她还是觉得丢脸。
“你,他们,救……”
有什么戳在她的腿上,有些尖锐,像未修剪的枝丫。
玛丽挪开她的手掌。
地上躺着两个指套,燕尾服和白纱裙重新上了色,两位小姐都是神气十足的模样。
而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灰眼睛。
燕尾服小姐说:“我是费尔伍德神圣联合执法督察机关大队队长!”
白纱裙小姐说:“我是荣耀的格洛里安小姐!”
“我们是队友,不是吗?璐,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像渣男,但是请姑且再相信我一次吧。”
玛丽朝角落里的女孩伸出手。
璐腾地站了起来,看都没看玛丽一眼,腾腾腾地跑向另一个比这里光要稍微亮一点的角落。
这是被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