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事业未成,他早已断绝生念,对这些说法自然是不大在意的。去岁生辰时,他不小心咬断了寿面,把黄吉吓得不轻,他先是向太子请罪,说怪自己没看住太子殿下,又斥责身边的人都是饭桶呆瓜。接着,黄吉就开始吃斋念佛,还在佛前哭哭啼啼地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太子的,一直吃斋到今日,满了一年。佛祖菩萨不知听见他的祈愿没有,但他身上的肥肉倒是清减许多,走起路来步子也轻快不少。
李策明看见他,有时就想,黄吉这么一折腾,倒是添寿了。
但他受不了黄吉每日哭哭啼啼又嘴碎的样子,便依着他将面吃完,好图个清净。
黄吉见太子似乎胃口不错,过程中也未出岔子,心中高兴,脸上也笑开了花。他看着太子用茶水漱过口,絮絮叨叨道:“殿下是咱们大周的储君,自是泽沐天恩,将来福寿绵长。一眨眼,殿下就十九岁了,明年此时,就要行冠礼了。到了行冠礼的时候,咱们就能有太子妃了;到了有太子妃的时候,殿下就有家室了;到了有家室的时候,东宫就不冷清了……”
突然,他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见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黄吉忙打了自己两嘴巴,说道:“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李策明扶着黄吉的手臂站起来,门外的仪仗早已备好,他坐上辇舆,直往宫中去了。
皇后带着贵女们在中宫闲坐吃茶,齐江月坐了一回,便以更衣为由带着阿满告退出门。
贵妇人们凑在一起,不是聊孩子丈夫,就是珠宝首饰,还有趁机攀谈亲事,打点门路关系的,盘根错杂,倒是闹得她头疼。
她们沿着池边散步,却见拐角处很快走过来两个人。齐江月避让不及,只得带着阿满行礼,那二人亦还了半礼。
又是两位她没有见过的公子。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玉带上,不多不少正是二十块和田白玉。只见年纪稍长那位彬彬有礼地道:“姑娘一表人才,想必是武安侯府的齐二娘子吧?”
齐江月很是吃了一惊:“宁王殿下如何得知?”
宁王李策勋哈哈笑起来,对弟弟靖王说道:“策璋,你瞧瞧,这头一回见,二娘子倒是把你我也认出来了。可不是缘分?”
齐江月微微一笑,正要告退,就见宁王快步向前迎了几步。
她转身看去,只见太子坐在一乘腰舆上,前呼后拥地向他们走来。
“参见太子殿下。”她与宁王都规规矩矩地行礼,唯有靖王冷着脸站在后头。
李策明伸手虚扶宁王一把,笑道:“大哥不必多礼。”
李策勋问道:“殿下也是要向母后问安的么?”
李策明点点头:“正好一起过去。”说着,他就扶着黄吉的手站起来,李策勋忙赶上前扶他,皱眉道:“这才多久没见,殿下也不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李策明笑了笑:“大哥放心,我没事。”
这边兄友弟恭,李策璋显得更不高兴,一张脸拉得老长,冷冷道:“我才不与他一起去。”
“三弟!”李策勋瞪他一眼,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还不向殿下请罪么?”
李策璋自是不服气,正眼也不瞧太子,嘴里嘟嘟囔囔:“一个痨病鬼,半夜咳起来半个宫都听得见,认家奴做师父,才保得住名分的人,也配做储君……”
他兀自说着,声音不大,但奈何四周安静,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跟来的宫女太监们都只当做没听见,一个个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黄吉心中又急又怒,再看看自家殿下,心里的疼不打一处来。
三弟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一般扎在李策明心上,又准又狠,很疼,比毒发生病时还要疼上百倍。他下意识地垂眸自嘲一笑,待他再看向李策璋时,眼中的泪光已是压下去了,只是双眼还微微泛红。
齐江月暗道自己真是撞大运了,怎么什么坏事儿都能碰上。她倒是开始好奇,这位乖戾无常的君王会如何处置对自己大不敬的弟弟。
众人都在暗暗察言观色,齐江月很是吃了一惊,她不知道太子在想什么,但太子定然毫无怒意。
李策明向弟弟走近两步,李策璋竟还有些惧他,一个激灵向后退了一步。
“三弟,从小到大都与我说一样的话……”
李策勋见他不似着恼,忙道:“殿下,三弟成日乱嚼舌根,只是死性不改,今日竟敢在君前犯下大不敬之罪。三弟,还不请罪!”
李策明道:“既然三弟不愿与本宫同往,那就稍后再来罢。”
众人担惊受怕半天,没想到等来太子轻飘飘的这一句话。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太子与宁王二人已往中宫方向去了,黄吉忙带着众人跟上去。
阿满松了口气,对齐江月说道:“姑娘,我可吓死了。若是太子殿下大发雷霆,那些宫女太监们怕是一个也活不了,我们也讨不得好。”
齐江月轻叹了口气:“你方才没看到么?殿下一开始就没生气的。”
阿满不信:“姑娘又混说了,怎么会有人被骂了还不生气的,更何况他还是太子啊,靖王殿下竟敢用那样难听的话说他……”
齐江月道:“你也说了,靖王敢在殿下面前这般放肆。这就说明,靖王这般放肆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也知道殿下不会为难于他。”
阿满摇头道:“太子殿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脾气?”
齐江月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若有所思地道:“许是因为,靖王说的都是真的吧。”
她方才见兄弟三人,看得出相互间并不简单。太子与宁王看似君臣和睦 兄友弟恭,实则宁王一直明里暗里在护着靖王。最后一个“君前大不敬之罪”,看似在怪罪靖王,实则是在给太子施压,毕竟大不敬是死罪。
而太子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对兄长给足了礼数,对仇视他的弟弟更是宽容。靖王则丝毫不买太子的账,只将宁王看作兄长敬重。
这位靖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幼子,自是从小宠惯大的,到哪里都恨不得横着走。只是有一点奇怪,陛下溺爱他,他亦年纪尚小,却已早早出京就藩。这既不合情理,亦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