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了,远远地泛起白光。光线透过窗纸,苍白无力地照亮满地狼藉的宫殿。银霜侧着身子坐在罗汉床前,太子醉得不省人事,靠在她腿上沉沉地睡过去,酒杯于他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银霜置身于脂粉酒气间,抬眼看看亮起的天光,不由得眯起双眼,她感到沉重的疲惫,承载着漫无边际的虚无,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东宫向来如此。
她低头看着太子,她难得见他睡得这样沉,没有思虑,万事不知。她小心翼翼让他睡在枕头上,拉好帘子,起身走出门去。
她打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钻进她的肺中,激醒了她,她登时感到头脑清明,混沌之感一扫而光。
刘展跟在她身后出来,悄悄拉闭了门。
“你不在里边伺候,出来作甚?”银霜转身走到偏殿,支走小宫女,自个儿倒了一杯热茶。
刘展道:“你若撑得住,我便回去睡了。”
银霜笑道:“你真是个谨慎人,怪不得爹爹倚重你。殿下跟前又不止你我二人,你担心什么!”
刘展叹道:“爹爹新调的白玉羹着实厉害,吃了两贴便见效,如今莫说上朝了,一件正事也别想干的。”
门外的狸奴跑进来,偎在银霜脚边,屋中气暖,它舒服地眯起眼睛。这是只暹罗猫原是国公府的,与人熟了倒也可爱。
银霜看了它一眼:“这又是爹爹命人送来的?他就爱来这套,明知殿下最不喜这些。”
刘展蹲下身去逗它:“白玉忘忧,长乐逍遥,到时候痴痴傻傻,喜不喜还重要么?”
银霜怔了一回,起身道:“我可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刘展在她身后道:“齐家二娘子离京了,走得倒是隐蔽,他们昨儿半夜才发现的。”
银霜轻笑:“她就算走了,也不会走干净的。”
马车颠簸地行走在山道上,齐江月掀起帘子往下看,还能看到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八水绕长安,三山成龙脉,长安城聚龙虎之气,龙虎之气即为天子之气,天子之气,当建天子之都。
她自小听父亲言说,太祖皇帝文韬武略,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明州城内云台拜将,三战定天下大势,后主禅让,山河易主,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她小时入京,也见长安锦绣,烈火烹油;此番入京,仍见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时父亲面上的神情,总是带着几分傲然。年轻时金戈铁马踏遍一十四洲,他知中原男儿的文骨与血气,在北府军中,他亦是这般教导年轻的儿郎。
然世事流转,数十年翻覆间终是有所不同。齐江月松开手,帘子散下,隔开她与长安城。生平第一次,她动摇自己的选择,若除宦党,当靠君王之力,然如今……
半月后,她回到青州城。正是日暮时分,天光渐暗,城墙上挂起牛皮风灯,干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吩咐随从驱车回府,自己带着阿满,打马直往北府军中去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天际线冻着葡萄一般的紫,连天空都带着长安城没有的透彻。齐江月打马飞奔在前,闷闷不乐在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阿满在后边高声叫她慢一些。
她勒住马儿,立在土丘之上,回头看着阿满笑。待阿满赶到她身边,她笑道:“你如何跑不过我?”
阿满亦笑:“您许久未骑,我是担心罢了。”
“你便与我比比如何?”齐江月拢了一把散在脸边的碎发。
“我若赢了,便要姑娘做的荷包。”
齐江月笑道:“我若赢了呢?”
“我便每日都与姑娘折花去,再不懒起。”
二人同时向军中飞驰而去,马儿高高扬蹄,踏月穿风,一切都跟着明朗开阔起来,年少时的心性大抵如此,迎清风明月阔步而去,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不过俯拾即可得之。
阿满先她一步,朗声道:“承让了。”
齐江月笑道:“不敢,我早知跑不过你的。”
军士牵了二人的马去,阿满先往营房中去预备,齐江月便向中帐去了。门外卒子远远地看见她,便转身向营中跑去,待她到时,只见父亲正笑呵呵地在门前等她。
“爹爹。”齐江月笑着跑过去。
齐渊带她进门,帐中烧着火,一股暖气铺面而来。齐渊在灯下细细看她,道:“长安养人,你去这一趟,气色倒不如在青州的好。”
齐江月笑道:“爹爹又是混说,我才去多久,就能看出来了!”
齐渊道:“你是我闺女,我怎么看不出来?”
“爹爹身上好些了?”
“那是自然。”齐渊颇为自得,“一点小伤小病罢了,如今都大好了。”
齐江月心中一酸,父亲再如何了得,如今年纪也不轻了,所谓的小伤小病,这些年可没少折磨他。
齐渊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递给她:“算算日子,就知你今日该来,特意煮下的,喝了去去寒气。”
齐江月慢慢用汤匙舀着吃:“哥哥不在,又去巡视了么?”
齐渊道:“不错,正该他的班,待会儿便回来了。”
他等着女儿吃完汤,方开口道:“阿月,你此次进京,可做了什么事?”
齐江月心下不安。笑道:“女儿能做什么事。”
齐渊“哼”了一声:“普度寺的事儿,你也一点不知?自小学的书道,你竟用在这上头了。”
齐江月眼见得瞒不过,只得道:“定是天青阁的人向爹爹多嘴。”
齐渊叹道:“长安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你又是个有心气的,为父担心你吃了亏了。”
齐江月的眼圈不觉红了,强笑道:“爹爹放心,没人敢让我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