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渊道:“我只想着你早些回来,至于旁的事儿,有我与你兄长,你都不必操心。那朝堂如何,天下如何,都是刀尖上添血的事儿,你一个女儿家,只管干干净净,安乐快活这一辈子,你爱琴棋书画,游山玩水的,爹都随你,只别掺和进浑水里。”
齐江月有些忍不住,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肩,趁着父亲没回头看她,将眼眶中的泪水都咽回去,开口却有些打颤:“好,我都听爹爹的还不行嘛。”
外头传来声响,只见一人浑身甲胄,提着一把刀进来,带进外头湿重的寒汽。他对齐渊一礼,抬头对齐江月笑道:“这不是齐二娘子么?”
“你可莫要说话了。”齐江月嗔怪地看他一眼,上前帮他将头盔卸下,“这样沉,你戴着累不累?”
齐玠笑道:“怕什么,哪有那么娇气的。爹,明日我可否陪阿月回家一日?”
齐渊倒是答应得爽快:“去罢。”
齐玠低声对妹妹道:“为着你与珩儿的事,阿爹倒是答应得爽快,否则可是百般不情愿我告假。”
次日一早,齐氏兄妹便都回到武安侯府,只见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欢欢喜喜在门首等着,齐珩站在当中,见阿满下马,兄姐从车上下来,便伸手一挥,两边的仆役拉动绳子,那竹篮翻过底来,花瓣纷纷洒落下来,落得众人满身皆是。
齐玠哪里想到这一出,正要打趣弟弟,一只篮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落下来,好巧不巧倒扣在他头上。
众人都屏了声,转瞬又哈哈笑起来,七手八脚替世子将篮子取下,齐玠大喊了一句齐珩,却见小弟早拉着姐姐往家中跑了老远,还不忘回头冲他扮鬼脸作耍。
“成日家书不读,武不练;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整些花活儿,像什么样子……”齐玠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指指点点,啰啰嗦嗦,一伸手就在桌上翻了一阵,“一手的臭字,还敢和先生顶撞,你是嫌这月爹与我太忙,没空教育你……”
齐江月牵着弟弟,在一边忍不住要笑,齐玠板着脸喝道:“肃静,雅正!”
齐珩小声嘀咕:“一刻钟了……”
齐玠偏偏耳朵尖:“你说什么?”
齐江月笑道:“我饿了。”
齐玠伸出手指点点齐珩:“咱们先去吃饭,再淘气不念书,可仔细你的皮。”
嬷嬷在外听见,走进门笑道:“今日小公子还让厨房备了暖锅,就在远烟湖边的暖阁里。”
齐玠与齐江月相视一笑,他顺手揉一把弟弟的发顶,将手搭在他肩上,仨人一同向园中去。正是冬将尽,春将来之时,园中的满条金悄无声息地绽出一点点小花,不远处一片梅林,正是一阵清雨过后,空气中杂着新鲜的泥土气味,清冽入肺腑,风度暗香,池中浅水映疏影,衬着清远淡墨的天,愈发清奇疏朗。
齐江月就住在园中,齐玠曾打趣她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比谁都精明,将家中的清净地块都占了去。
仨人边吃边说着话,谈起昨夜回到北府的事儿,齐玠笑道:“你也是聪明人,怎会信是天青阁与父亲说的!”
齐江月道:“我亦觉得不对,她们怎会随便就将我的事告诉父亲?可我实在想不出是谁。”
齐玠道:“是太子殿下。”
齐江月差点儿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什么?”
“是太子殿下寄信与父亲说了此事,让父亲好生管教你。父亲自然不会怪你,他只担心你不知深浅,在长安吃亏。”
齐江月自然是知道的,昨夜父亲一句责备的话也无,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担心。她虽有心气,此前却从未涉足庙堂纷争,天下朝局,亦不过旁观而已,何曾参与其中。
让齐江月疑惑的是,为何太子会与北府有了交集?
齐玠道:“你不知道,先帝在世时曾对爹爹说,康王世子虽尚年幼,然有日月之表,逸群之才,稳重机巧,殊好文学,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博通经史,成大器也。”
齐江月未及斟茶便放下茶壶,向前略一倾身子:“康王世子……当朝东宫?”
齐玠点点头:“你可知太子殿下名讳何来?先帝于明州起兵,是以认为明州乃龙兴之地,故以其名之。”
齐江月却坐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帝属意当朝东宫,还交代过父亲?可既然如此,先帝为何不肯立储?”
齐玠道:“当初淮南王在洛阳拥兵,为的就是拥立皇三子为太子。先帝尚需利用淮南王制衡东乡侯,是以未定东宫。岂料后来突发急症……”
接下去的故事齐江月很熟悉,太祖皇帝崩逝后,诸子相争于宣化门,淮南王起兵进京,却被河东节度使陈宣击溃,康王又笼络刘瑜,于是大势定矣。而陈宣的女儿陈灵,正是康王妃,即后来的陈皇后,当今太子的生母,后被冤枉致死,谥号成德。
成德皇后薨后,仁宣皇帝欲废太子,陈宣举兵进京,却被人泄露军情机密,继而中计,被围攻于宣政殿前,乱箭射死。后太子转靠刘瑜,东宫方得以保全。那时边关不宁,胡人屡屡进犯,齐氏无暇东顾。
齐江月自是带上几分嘲讽的笑意:“关陇齐氏,与东宫一党?”
齐玠却哂笑:“你记住,关陇齐氏无党无派。只不过先帝闲谈时曾亲口告诉过父亲,言太子若非君王,亦当卿相,秉政柱国,不可废之。先帝的意思,父亲怎会违背?”
齐江月不由得哂笑一声:“君王卿相,当以天下为己任,可如今的东宫,并非如此。再者,为何这么多年,父亲从未派兵清君侧?刘瑜的势力,早已不安于内廷,从他的封地梁州开始,宦党与各地藩镇、节度使沆瀣一气,谋取私利。若要动其根本,其中艰难险阻可想而知,若是君王贤明,臣工自该肝脑涂地。”
听她首末两句,齐玠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东宫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齐江月冷笑道:“哥哥的意思,是当朝东宫,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这些年,刘瑜欺压百姓,逼迫群臣,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太子的手是干净的么?”
齐玠不语半晌,长叹一声:“阿月,这世上干净之人,又有几何呢?若如你说,竟是要圣人出世,方可为君了。”
齐江月轻拢着袖子,慢慢替他续一盏茶:“守道便好,何必圣人?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君不守道,厥灾烧宫。”
齐珩默默地听他们说完,他回身向外,道:“下雨了。”
果然,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天空是烟灰色,湖水和着雨雾与天际相连,烟雨画桥,看不真切。
齐江月怔怔地望了一回,对齐玠道:“你信中说,藏了雪水等我回来煮茶,怎么一盏也看不见?”
齐玠撇撇嘴:“我知你是惦记我的东西呢。我好容易才收了一小坛藏着,一点都没动过,就埋在那第三棵梅树下,明日去取。”
齐江月笑道:“哥哥信上大方,实则却是小气!明日我择了梅花,与你们做梅花馅儿的酥饼可好?”
齐玠喜道:“那敢情好,明日我暂且不回去,就与你一处。”
齐珩道:“你们耍,我却要上学去。”
齐江月笑着捏捏他的脸:“明日你散学了,我接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