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见太子一心想着大计之事,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得轻叹一口气,回道:“陛下钦点徐瑛主持,另有陆光远、何兆清、高煜。”
李策明低头细细去看那石凳,温舒忙从取出帕子替他铺上,太子方才放心地坐下。“御史中丞出马,好大的阵仗。”李策明整整袖子,“廷议时我见过陆光远,刑科给事中,是徐瑛的学生;何兆清今年刚提大理寺左寺丞,高……高什么?”
“高煜。”
“他是谁?”
温舒道:“回殿下,高煜是詹事府校书。”
“你见过他么?”
“去司经局时有过一面之缘。”
虽是东宫属官,可太子殿下哪里记得自己属下一个九品小官姓甚名谁。但诡异的是,他不记得,皇帝陛下却记得,甚至颇为重视。
温舒道:“微臣查过,他是平州人氏,身家清白,家中无人为官,入詹事府三年,任职期间亦本本分分,前日曾奉命进宫取过书籍。”
李策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温舒:“你的意思是,此人无不妥之处,只是在进宫取书时凑巧见到圣上,圣上不仅留意他,还赏识他?”
温舒垂头不语,从他所能查到的所有信息来看,此事虽几近不可能,但也成了可能。
太子冷笑道:“看来是本宫眼拙,竟使明珠蒙尘,屈居人下三载。你明日带他来见我。”
次日,温舒去了詹事府司经局,他进去时,正看见高煜坐在高高的梯架上,对着名册整理书籍。他察觉有人进来,垂眸见是温舒,忙放下手头的活计,十分灵活地从梯架上爬将下来,躬身道:“大人可是要找书?”
他看上去也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穿着青色的服制,神情内敛,话并不多,除了必要的招呼礼节外,似乎不会再说什么。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微微笑道:“这是殿下昨日得的笔记,半页是缺的,能补么?”
高煜愣了一下,忙双手接过:“待微臣看看。”
翻到那一页,高煜不过看了两眼,便不假思索道:“能。”
温舒不由得一怔:“哦?你不查阅一下司经局的藏书么?”
高煜干笑道:“查,自然要查。方才微臣理书,正好看到此文,因此才记得。”
说着,他便转身要去取书,温舒道:“不急,你随我去一趟清宁宫。”
高煜显然有些意外,他慢慢回身:“大人,清……清宁宫?”
尽管进出宫苑,但储君的住处他从未去过。就像他读书二十载,却从未登过天子门庭,只日日俯首在书卷堆积的案牍边,在老旧的尘埃里替这个帝国的文墨修修补补,没有人会去思考这个工作的意义,也没有人知道,对于偌大而又飘摇的帝国而言,他们究竟有什么用?
就在仁宣十四年的这一天,高煜来到了清宁宫。
他进入清宁宫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出气儿,这里浸透着药香,与寂静纠缠在一起,萦绕在来访者的鼻尖。
黄吉从门内出来,将他二人接进去,立在一旁恭声道:“殿下,温大人与高校书到了。”
高煜跟着温舒行李,他不敢再抬头,因此见不到太子的脸。
“云卿,你来看看本宫的画。”听起来太子心情不错。
温舒起身上前,见群山险峻错落,横断天际,不由得赞道:“殿下的笔力又见长了。”
“你猜我画的哪里?”太子笑道。
温舒略略沉吟,说道:“微臣斗胆猜测,是蜀地么?”
太子愈发高兴:“知我者云卿也。今日重读蜀地文章,倒觉颇有兴致,故成此画。”
温舒道:“微臣那里有一副山水屏风,正是蜀地山水景象,倒也是绝妙的丹青。殿下若是喜欢,微臣便命人送来。”
上边君臣相和,高煜在原地独自尴尬,太子似乎压根儿不想理他。
“你竟有这般好物,自然要送来与我瞧瞧……”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断太子的话:“殿下莫急,您不是要见高校书么?臣给您带来了。”
李策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好,对高煜道:“你起来吧。”
太子到底还是有些小孩儿心性,皇帝突然塞进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小卒,他心里头憋着不痛快,便有意对这位“陛下的人”甩脸色。
高煜谢过恩,他站起身来,将余光微微上抬,看清了太子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