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马蹄声近,飞沙带起几片落叶,破风而去,额角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她并未在意,只挥扬马鞭往不知名的远方奔去。
“杀了霸星!杀了子车漱谭!”
“霸星一死,灾祸可解!”
“请王女殿下为百姓赴死!”
“请王女赴死!!”
……
阵阵高呼喝退了前行者的勇气,一人一马便这样立于岩腰,横眉冷对千夫指。
脚下众生手持利刃火炬,一致高声呐喊要她含冤赴黄泉。
子车漱谭,南勉二公主,霸星命格,乃天道属意的天下共主。
回首,她见身后唯有一人遗世独立。
“父皇。”她愕然,“您也想要儿臣死吗?”
子车淳未答,可周遭埋伏的炎甲卫已然架弓引弩。
她明白了。
“小岁儿乖,很快就不会疼了。”
慈悲菩萨面,暴戾恣睢颜。
她第一次见敬爱的父皇向她表露出杀心。
“小岁儿,一路走好。”
君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万籁寂静,此刻众生请命、穿箭破风声都不再入耳,子车漱谭半跪在子车淳身前,渺小瘦弱的臂膀扛不动世间恶意。
“绝不。”她抽出腰间长剑,以破阵之势祭出体内全部灵力。
子车淳凝眉,对她的反抗很是不满。
“小岁儿乖,死了你也还是大勉最受尊崇的王女。”
“可我不会只是王女。”
这样回答很明显引起了他的不满。
“朕还在位。”子车淳面上最后那点慈善也化作冷漠悉数散去,“怪就怪,你只是个女儿身。”
“凭什么?”子车漱谭攥紧手中长剑,看向他的目光淬了杀意,“我乃命定!”
“朕乃人皇!”帝王威严不容轻视冒犯,子车淳少有拿跨境威压来制服她的时候,这次算是破例,“你就,安心去吧。”
双膝猛地落下,她拿了十足的力气反抗,自然也承了千倍百倍的苦。
隐约的,她听见骨碎声。
可这些痛,都抵不过从上袭来的那股子灵压。
子车淳聚起满身精气,竟是要亲自送她上路。
“父皇……”她抬眸,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懊悔。
可是没有。
最后落在她命门的,只有温热的血。
刚睁眼时的那一抹红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直到怀中落下一道尚有余温的躯体。
“阿谭!”
子车谭倏地睁开眼,方才那声呼唤才将浑浊的思绪从梦境中拔除。
使女早在门外侯着,听见离间穿鞋的动静便自觉进入,跪坐在旁。
“三皇子,奴为您洗漱穿衣。”
南勉三皇子子车谭,双降紫微星中的吉星,子车漱谭胞弟。
使女送来一面铜镜,为子车谭整理妆发。
看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她心中百感交集。
是的,世人嫉恶的子车漱谭活下来了,还是以子车谭的身份。
至于她那怀揣仁爱之心的弟弟,现下应当入了轮回罢。
毕竟,自霸星自刎那日算起,距今已有四百余年了。
头疾又犯了。
子车谭凝眉闭目,将手抚上穴位细细揉搓。
“三皇子可有不适,奴去唤太医。”使女见状连忙要走。
“不必。”她摆手,“只是方才做了噩梦,休息会便无碍了。”
“殿下可是又梦到那一日了?”使女细细梳理过她的鬓发,“二公主到底是为民牺牲,倒是殿下自那日后武艺再无精进,属实可惜。”
祥恶之争,想来该是勉朝都无法忘却的一天。
数百年前的紫薇星双降,将南勉国运推至顶峰,通和帝御驾亲征如鱼得水,一举拿下中原五郡,与各氏族构建起牢固的政治体系。
谁知十年后,霸星子车漱谭在鱼凌山自刎,世间只有一位吉星存世。
可吉星力薄,只身负气运,要论称帝偏又能力不足,故而日渐消沉,灵力也愈发低微,逐渐泯然众人。
这是外界广为流传,也是通和帝想叫人相信的“真相”。
她依旧记得,那日她怀抱着弟弟的尸身下山,父皇负手而立的傲然画面。
他说霸星不可留,于是子车漱谭死了,她成了子车谭。
诚然,子车淳的计划也为她藏身提供了更好的掩体。
谁会想到不学无术游戏人间的纨绔皇子,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霸星皇女。
“今日,太子殿下回来了。”好歹在宫中周旋多年,使女见好就收再不多言,反而转道去提起另一件逸闻,“算算时辰,也该述职完毕来长明殿与殿下您相见了。”
南勉太子子车谚,表字雪儒,行五,与子车漱谭同母所出。
你瞧,子车淳连下一个子车谭都找好了。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