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谭眯了眯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将溜到嘴边的话咽下,转而将一道文书送出:“这几日我特意同皇姐商讨了一番开府宴请帖样式,你瞧瞧,这是否可行?”
赤红暗花,上绢有麒麟送福的纹样,鎏金纸页,尽显富贵。
“不错啊,就是奢靡了些。”子车诲取过,细细摩挲着上头的纹路,“这暗纹竟还是雕刻上去的。”
“毕竟你三哥我平生或许是最后一次宴请他人了。”子车谭将身一仰,抬起一条腿,作半躺状,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可不得认真些。”
闻言,子车诲抿了抿唇,四下看过无人后才敢开口询问:“二姐是真不打算成家了?”
“如何成家?娶亲吗?”子车谭回问,饶是子车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罢了,总归还有五弟将养,三哥只管逍遥去,”聊到此处,他面色一变,带上几分谄媚,“顺道,也带着我呀。”
“想得美。”
长扇拍在眉心,子车诲猛地吃痛出声。
子车谭也不理他,起身欲行:“十日后来我府上喝酒啊。”
子车诲忙抬手,向着她离去的背影挥袖大喊:“我要两坛屠苏酒!”
“好。”子车谭未回头,只扬臂以作回应。
要是她只作少年,貌似也不错。
“大勉皇帝册:三皇子子车顺言,厚德载物,金声玉色,实乃须眉男子,少年英勇,今封郢王,赐东市宅邸一座,奇珍异宝五十八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接到圣旨时,子车谭还特意算了算自己的赞词可比其他兄弟少了许多。
皇权命商阔送旨,他自然也顺理成章地入住郢王府,为府兵将领。
子车淳送到眼前的可塑之才,不要白不要。
南勉国法有则:藩王可豢养府兵,但规模数量需每月进京上报,有极大限制。
子车谭无甚闲心管辖,正好薅了商阔来揽下这份苦差。
纵使身为凡人并无长寿之说,但也能撑个十年八载的,不妨事。
子车谭四仰八叉地坐在上首,堂下商阔行了个军礼,才开口道:“王爷信任属下,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行了。”子车谭甩袖,叫人起身,“本王不喜虚礼,也不爱管事,王府规矩不多,只要府兵训练时别碍着本王睡眠就行。”
商阔还是十分信服子车谭的,毕竟现在自己仰仗的军功还是她促成的。
“属下领命。”
子车谭将茶盏放在一旁,叫使女们退居殿外。
商阔也知这是有话要同他细谈,便主动上前,洗耳恭听。
“今晚开府宴派些人手好生看着前院。”
“那,后院……”
“不用。”她笑着,高深莫测,“本王自有安排。”
既如此,商阔也只好应下了。
入夜前,子车谭才换了锦袍,将一坛果子酒摆在院中清池边。
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她唇边带笑,转眼又跨过小石桥,往着前院迎客去。
开府宴出奇地热闹,子车淳碍着帝王身份只以礼致歉,正好子车谭也不想见他。
子车诲最先到场,瞻王府离东市不远,往后二人也好多多走动。
子车谦与子车诫同行,还带了各自的王妃来为子车谭撑场面,顺道还调侃了一句“三弟如今还未成家”之类的话语。
无奈,子车谭只能笑着应下,并未有所反驳。
“三哥!”
稚嫩的少女音量极高,一跨进门槛便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子车谭回首,只见一道藕粉快速接近,旋即扑进自己怀中。
“好舟舟,多年不见,还是这样粘人。”
“明明是三哥不来拾华顶看望,五年来连封信件都没有。”
子车容衣,小字舟舟,勉朝小公主,自及笄以来便入拾华顶修行,迄今已有八十年了。
“好好好,是三哥的错。”子车谭故意揉乱了小公主精心准备的发髻,得了一记警告的眼神后才收手。
子车谚与阿颜是最后到的。
说是开府宴,也是家宴。
子车诲还问过她为何不请氏族们同来。
子车谭答说是请帖贵重,她又不爱提笔,便省了那些事,改日请他们喝酒赔罪就是了。
“三哥老是同那群子弟来往,难怪我远在拾华顶就听说了三哥威名。”舟舟挑眉,决意要叫这位许久不见的没心肝哥哥好看。
子车谭不恼,子车谚却先开口为她解围:“小妹莫要多言,外头消息不可全信。”
“是啊,若再有人胡言,阿姊帮你打回去。”阿颜莞尔,将一道胭脂鹅脯送到她碗中。
舟舟汗颜,不知如何开口告知阿姊她的名声也不见得多好。
子车诫轻哼一声,狠狠剜了子车谭一眼。
子车谦十分自然地为王妃夹菜,并不过多参涉其中。
子车诲凑到子车谭身边,也不知在商谈什么,又像是达成了一致,抬头时笑得灿烂。
但要说那灿烂在见到子车诫的冷脸后被吓得收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宴席散后,子车谭叫来商阔送别众人,自己则孤身提灯往卧房走去。
穿堂风将她的衣袖吹起,三千青丝飞扬,红烛摇曳。
清风送友,子车谭今夜是不会孤独了。
箭矢正好落在她脚边一寸,不偏不倚,又险些要了她的命。
“多日不见,好像没有什么长进啊。”
来人并不理会她的挑衅,拉弓射出第二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