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大人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所以这次也是?”
“……这次也是。”
沉默之后,子车谭率先打破寂静:“其他暂且不论,还是得多谢你把我从幻境里带出来。”
“……”这下换了项邛目眺远方,“你若死在别人手上,我的赏金岂不是打了水漂?”
“言之有理。”子车谭轻笑一声,这般反应落在对方眼里,的确不是意料之中。
多说无益,子车谭正色,起身向他走近一步。
许是出于猎手的本能反应,项邛紧随着退了半步。
于是气氛再次陷入僵直中。
“我……”可恶,平常不苟言笑也就罢了,关键时刻这嘴也不给力,项邛就这样懊恼着,浑然不觉子车谭并未冷下态度。
相反,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木着脸的小杀手到处找补。
“本王知道,”子车谭嘻嘻笑了两声,“你是怕因假扮阿谚的事,受本王迁怒,对吧?”
好一个台阶。
既然给了,项邛也就当仁不让地下了。
“郢王殿下不能这样小肚鸡肠吧。”
“说不准。”转眼,子车谭话锋又一变,“现下,你可有把柄在本王手中了。”
项邛眼中动容在一瞬凝滞后,转化成果然如此的了然状:“王爷这可不太仁义。”
“仁义?”她嗤笑出声,“本王竟还有这样的风评啊。”
或许是有的。
项邛答应往后交锋会尽量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主要是不能落井下石。
虽然他觉得子车谭这是在杞人忧天。
晚膳时,公良惘才结束了一天的义诊,带着些许风霜回到府中。
子车谭特地为她备下好酒好菜犒劳,即便这些东西最后多落入她自己胃中。
她可特意在东市批了块地开医馆,正好离王府也近,方便情报,哦不,外出工作的公良客卿来回行走。
“今次,可有什么收获?”子车谭夹了一块油脂最足的烧鹅腿,送到公良惘碗中。
“没有。”忙碌了一整日的公良医师有气无力地夹起一小口精米,“来的多是平头百姓,看的全是疑难杂症。”
米入口中,泛着甜味,公良惘霎时有了力气般跳起:“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来炎帝城做慈善呢?”
“哪能啊。”子车谭摆手,“这钱不都是我——父皇出的吗!就当皇室抚恤市井,你也算功德无量不是?”
“呸!”公良惘要摔了筷子,又怕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于是忍下了。
气氛稍缓,子车谭为她倒了杯去火降热的茶水。
饮下后不说百依百顺,至少也能心平气和地同她细细言明其中利害了。
不过子车谭尚未开口,公良惘便自行知晓了她的良苦用心:“此行,你除了私心之外,还有公事吧。”
子车谭未言,只平和地望着她。
“我就说,探听消息自有暗卫,实在不济还有府兵相助。”公良惘垂眸,突然盯着碗中精米思忖起来,“百姓节衣缩食十年也吃不上你为我备下的这一桌佳肴,何况百病缠身,更是无力承担……”
何止佳肴,连美酒也是。
子车谭侧目,把盏却未饮。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
四百年。
除却仙山修习的日子,她也曾联合众多世家弟子广行善事,子车淳却以为她有意插手朝堂而派人砸了积善堂。
偏她性子倔,砸一次建一次,最后还是子车谦从中调和,让子车谭从积善堂东家的身份中脱离出来。
她将酒樽放下。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骗人行善了,所以炉火纯青。
公良惘又饮下一杯茶。
“可是子车漱谭,你为他们思量,他们仍然以霸星祭日为荣。”她扬唇,发出一声轻嗤,“你不恨吗?”
子车谭只是笑,轻声道:“瞧你,总爱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你会死吗?”
“说不准。”
公良惘抿唇,又道:“那你不许死在我前头。”
真是无理的要求。
子车谭忍俊不禁,回道:“好。”
“如果你当上人皇,你会做什么?”
“变法。”
“为谁?”
“为黎民,为和平,为籍籍无名者。”
公良惘有些怀疑自己喝的是不是酒,怎么灯火葳蕤间,子车谭的面貌都有些看不清了。
“何为籍籍无名者?”
这个嘛……
子车谭故意打了个哑谜:“以后告诉你。”
真是心思险恶的小人。
公良惘白她一眼,拿起白玉盘上的烧鹅腿:“明日,你陪我去医馆会诊。”
“好啊。”子车谭答应得很快,“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