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需要属下去唤策谋士来?”
“不必。”
“那,公子他也许久未见您了。”
“不见。”
“还有景苏仙子……”
“本王累了。”她缓缓吐出一句,气若游丝,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谁也不见,你也出去。”
“……是。”
客习走了,连带着景苏的拜帖一道。
院子外,景苏有些复杂地看着被退回来的帖子。
“王爷可有说些什么?”
客习只摇头,不曾言语。
她抿唇,又从包裹中取出一打小心包好的符纸:“这是王爷先前托我绘制的符咒,劳烦客将军为我转交了。”
“一定。”
直到看见客习收下,景苏眉间的愁绪也不曾抚平。
“景苏仙子,是还有事?”出于职责,客习又问。
“无碍,无碍……”她扯出一抹笑,心中不适却迟迟压不下。
子车谭并非让她绘制符咒,是她心中莫名存了份不安,这才想为子车谭多绘几张保命。
或许是她的不安应验了,子车谭这样好热闹的人都闭门不出了。
不过此人惯有手段,连千仙会上那么难缠的空贪都能找来能人出手解决,应当也没什么能难得倒她。
如此想着,景苏也松了口气,准备随葳蕤派众人回山去了。
浴池内,子车漱谭卸了异身符,赤足踏入其中。
她知道,有些事情,需得她自己去想通。
她仰头,将面容一点点浸入池水中。
幼时,她是天命紫微星,与双生弟弟一道修习,成为世人歌颂的大勉未来之星。
稍大时,她学会用灵力救人,在玉后的教化下她养成了忠诚仁爱的性格。
再大些,通和帝告知两人乃是一祥一恶的化身,如今天象渐露,任凭帝王如何坚持,也耐不过黎民请命。
子车漱谭是准备赴死的,她有大爱之心,可她也走入子车淳的道中,从此断了回头路。
祭孤星而救苍生,可是孤星仍在,苍生仍在。
为何善恶不能共存,为何只有纯善与纯恶的划分。
人性并非单一。
热情朴实的善人,也会有为一分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刻。
鸡鸣狗盗的恶人,也会有为了妻儿安稳活着而下跪求人的时刻。
那她呢?
子车漱谭该何去何从。
子车淳说他不信命,于是放任她扮作子车谭;可子车淳也不可避免地要她尽收锋芒,安心做一个无用闲人。
子车漱谭不信命,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是子车氏的宠儿;可子车漱谭也会在四百年的沉默中爆发出夺权篡位的心思。
他们都想跳开天命之说,却又纷纷陷入其中,甚至为此互相生了心魔。
子车淳开始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子车漱谭开始不满现状丰满羽翼预备谋反。
甚至不惜为此,要将堕神长覃拿捏掌中。
若不是此人不甘受缚,子车漱谭能立即攻上帝喾宫。
或许也是因为神明洞察人心,不愿她自甘堕落,以暴权治暴政。
长覃知道,血铸就的王朝注定不会长久。
人心,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这层心魔,还得子车漱谭自己应付。
她在识海中看见过往种种,小到体力不支晕倒在路边的贩夫走卒,大到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忠臣良将……最后,她看见“空贪”。
那人笑着朝她伸手,告诉她,她叫作“灵犀”。
灵犀说她从百年后来,届时子车漱谭已经成为天下共主,盛世清明,国泰民安。
可问及她的兄弟,灵犀只是一顿,笑道:“他们反对你登基,你便将他们都送去与子车淳作陪了。”
“那我的门客呢?”
“他们妄图从新帝手中分一杯羹,人心不足,你便送他们一盏毒酒上了西天。”
“那我熟悉的那些人呢?”
“死了。”灵犀开始变得不耐,“他们自诩手中握着你的把柄,索性全杀了拉倒。”
问到此处,子车漱谭不怒反笑。
她笑得那样放肆张扬,她似乎又回到了一切的开始。
“你撒谎。”
山水一剑,可撼天动地。
劈开心魔的那一刻,子车漱谭从中窥见了她自己。
那身着盛装却再无笑颜的自己。
最后一刻,幻梦破碎的那一刻,她见那人启唇,对着她说了些什么。
“多谢。”
子车漱谭再回忆起来时,隐约从中窥见了些许机缘。
原来近墨者黑不是空话。
她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