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覃准备离开白池山了。
他说身上的伤已大致痊愈,还得多谢子车谭的人皇精血。
高居上位之人坦然一笑,将山水扇展开,横在自己身前。
“准备去何处?”她问。
“灭空贪。”他淡漠道,“他生于我,若要使其寂灭,唯有寻到神器百工杵。”
“何解?”
“此物,乃我飞升前所铸。”长覃敛眸,“多年过去,不知流落何处,怕是有的忙了。”
子车谭颔首,转眼又看见对方生出的双手。
“什么?”她明知故问道。
“空贪呢?”长覃秀眉微蹙,从方才开始,这位郢王殿下便不在状态,或者说,她并没有把他所述的事放在心上。
“跑了。”
“……”他收回手,漠然问道,“你放走了他?”
“是。”
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骂名,子车谭还有些意外。
但长覃已经明白了她的目的:“难为王爷寻来这么一个祸害,是为了铲除异己,还是单纯想试试本神功力?”
是的,空贪是子车谭亲手放进来的。
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和得利之人,都是她。
“本王先前便发现仙门中许多人修习嗜杀阵,他们身上的血气过重,会引得心魔暴戾异常。”她素手抚上檀木椅把,“为修行界除祸是其一,本王更好奇你的身份。”
神明是不会生心魔的,他们早已摒弃七情六欲。
除非,长覃是堕神。
“是。”他大方承认,“我触犯天条,堕落凡界,我再也寻不回登天梯,再也回不去九重浩瀚,我和你一样,已成废人。”
子车谭微微蹙眉,起身朝他走去两步,道:“本王跟你不一样。”
“是吗?”长覃放弃了先前那副清冷做派,在她面前毫不避讳自己的卑劣,那么,子车谭应该也以同等的姿态来面对他才对,“你生了业障歹心,你已经成为另一个子车淳了。”
可子车谭就那样看着他,无波无澜。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她启唇,如是道,“子车淳无道,本王无非是……”
“无非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长覃吐出她最底层的思维逻辑,“可是子车漱谭,你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你当真,甘心做一个天命霸星吗?”
子车谭不自觉后退半步,曾经,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是错的。
自诞生起,她便是至尊之身,什么事都只需要用权势、力量便能轻易得到。
甚至是在套上他人皮囊隐忍苟活时,也多是以气焰压人。
现在,有位堕神告诉她,这样是错的。
以杀止杀是错的,草菅人命是错的。
她的一切,似乎都遭到了否定。
“我……”她启唇,似乎想为自己做些辩解,可说到最后,也只剩下百口莫辩。
“难道,本王要体谅子车淳不遗余力地追杀,要心甘情愿地接下数以万计的刀刃,白白送死吗?”
“道亦有道,你一直知道该如何作为。”长覃看着他,“只是你太心急了,你所执掌的乌合之众,还不足以撼动震天皇权。”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长覃转过身,“我还得去追溯你犯下的罪孽,待你想通,我会回来寻你。”
子车谭卸了力,向后瘫坐在长椅上。
天之骄子不缺心高气傲,可她又偏偏屡受磨难。
长覃骂她耐心不够,可她忍了这四百年,耐性远非常人。
她头痛欲裂,将手扶在额前,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识海内,子车谭还在试着稳定心神,眼前却出现一道她许久未见的身影。
“你这煞星。”玉后冷下脸色,扬手就打在她半边脸上。
耳鸣声嘶哑,震得她头皮发麻。
“母后——”
“住口!”玉后呵斥道,“你已不是我的小岁儿,小岁儿常怀仁爱,断不会同你一般暴虐。”
“仁爱救不了子车漱谭。”她抹去嘴角血迹,“更救不了这破烂的世道!”
“世人浴血是为护佑家国,你呢?你是为了以公灭私,你早已失了初心。”
“不是的,”她咬牙切齿,分明都是世人自作多情的误解,她分明是在行大善之事,“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
唾她祸国殃民,骂她暴戾恣睢,弃她明哲保身的天下苍生。
又漫上来了,这滔天的杀意。
子车谭猛地睁开双眼。
或许,她算错了,把空贪放入白池山是错,杀一人活百人是错,她所寻的人皇道都是错。
那什么是对。
“凭什么我都是错!!!”
漫天灵力震开空中楼阁,子车谭已无暇顾及其他。
神明何故高高在上地审批她,分明不问世事不见疾苦的是他们,稳坐高堂独立方外的也是他们,冷眼旁观束手无策的更是他们!
“本王没错。”她咬牙起身,召来山水就要下山与子车淳派来的一众白衣厮杀,最后登临帝喾宫,踹下那皇帝老儿。
可是这样不对。
她最后还是瘫坐在大殿中央,再没了力气。
丹田处一片空虚,连最基础的运气都做不到,而公西珞早就能将这个招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客习进入殿中时,只见到子车谭一人仰卧在冷得刺骨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里无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