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子车谭昂首,视日,“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话毕,她回头,与子车谦目光交汇,又道:“大哥早年为亲缘入世,现下又为红颜避世,而君子超然物外,要如何出世呢?”
子车谦大概明白这火折子是什么效用了。
“都说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原先我还不以为然,”他摸索着掌心物件,“但今日一见,纨绔子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本王向来博学。”子车谭不禁昂首。
尤其收徒后广读万家精学,现下去考个状元或许也不成问题。
“若某日你我重逢,届时你当已登临大宝。”他再次探出子车谭的心思,“对吗?”
末了,他还唤她一句:“阿谭。”
“大哥心思敏捷过人。”她再回首,笑意盈盈,“另外,不才名唤——子,车,漱,谭。”
山野最怕走水,火烧起来时,子车谭正好下山与公良惘和客习汇合。
可她拒绝搭乘软轿回府,而是半路截了山贼一匹马,用以驰骋山水间。
子车谦走了,听说那场山火烧到最后,死的只有禄王殿下。
游僧将帽檐拉低,粗布长巾遮掩下他脸上可怖的疤痕。
壮马与乞儿交错行路,子车谭扬袖,留下几张银票。
她到底还是心软。
城墙上,公良惘远眺黑烟弥漫,面色无波无澜:“其实他罪不至死。”
策谪目移,视线落在满身市侩铜臭的郢王身上。
“貌丑,贫苦,残疾,他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的。”她把玩手中扳指,不动声色。
公良惘蹙眉,忧心道:“你这样,会不会太不顾及手足之情了?”
“子车淳教过我,帝王是没有手足的。”
可子车淳属意的帝王不是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眸,解答,“他会带我走,在阿谚坐上那个位子后。”
策谪立即警惕起来:“他要为了太子杀你?”
“也不尽然。”她摆手,不经意间露出袖间御令,“但至少,本王现在有了明哲保身的筹码不是吗?”
“那你就连亲兄弟也算计?”
“人有双足,却迈不过深宅一道坎。”她昂首阔步,遥指天边,“如今本王送他归天地,还他一个不拘世俗的子车宴泊,这至多,算是一场交易而已。”
这轮诡辩,叫众人默然。
你要说她错,似乎又是这个理。
“那你为何不出世?”策谪眉心一跳,“还是说,你一直在为自己部署?”
众所周知,四年前的三皇子可是使劲浑身解数扮演一个纨绔。
“有些东西,不是一句不信命就能拿稳的。”子车谭阖眼,“本王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算是承认吗?
算吧。
掌心温润的玉复刻体温,她指尖轻轻滑过,眸中深邃。
公良惘也要辞行,并非看不惯她不近人情,而是——
“我还有师父遗命在身,”她将自己的半生著作交到子车谭手里,“王爷若是挂彩,便按这上头的例子,照葫芦画瓢就行。”
既然对方诚恳有心,哪有不收之理。
于是子车谭照单全收,顺道提了一嘴:“什么遗命?”
“师父说,公良一脉信奉神农氏,当步行天下,录全世间万种疑难杂症,才不亏神医之名。”公良惘握紧背带,“我的医书还未写完,算不得济世悬壶,做不了安享余生的王府客卿。”
闻言,子车谭笑意一凝,但很快释然。
“无妨。”她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此行艰苦,若遇烦心杂事,都可以送信回来。”
公良惘只扫过一眼,就瞧见这上头的数字有多么惊心动魄:“这我不能收!”
“放心,不是买命钱。”子车谭像扔废纸似的,把一分身家塞进她的包裹里,“这世道,你一人行事艰难,女子之身尤甚,多带些方便转圜。”
“那你不当给我再配个侍卫吗?”
“不是你说客习天分不够,不能随你修行吗?”
站在一边目睹全程的侍卫客习:“……”
二人嘴上这样说,心里都明白也尊重对方的选择。
目送小医师快步离去,他又随着子车谭回到府中,闭门谢客。
“按律例,除非王爷失势废为庶人,客卿是不能独立出行的。”犹豫半天,他还是在子车谭的盘问下说出口,“殿下,总与他人有许多不同。”
害,这事儿啊。
子车谭为自己倒了杯茶,缓声道:“因为本王并非普通皇子啊。”
“这又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