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漱谭再次回头请示公西珞是否斩草除根。
“也罢,自愿受降之人,留下就是了。”言罢,他又从袖间取出几张符纸,打在众人额间,“不过为了保证各位绝对忠诚,这噬心符还请各位笑纳。”
项邛在一旁不禁为这对师徒鼓掌,不愧是谭门真传独苗弟子啊。
当然,有阴便有阳,不少人自述北延风骨犹在,请命赴死。
阿楚就是其中之一。
两相对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阿树姐姐不过是死前一场梦。
她早该知道的,这辈子无人爱她。
于众人而言,情之一字乃是触手可及的劣质品,可时逢乱世,浮萍无依,情是奢望与不可及之物。
“姐姐,你杀了我吧。”
她笑着迎上那把宝剑。
“我说过,我会成为皎皎明月。”她笑着,血珠从伤口中渗出,“而今,明月照我,求您垂怜。”
子车漱谭没有使力,小姑娘用随手取来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可她力道不够深,除了深刻的疼与绵延不止的血,她感受不到死亡与释然。
她说求现存的明月垂怜,赐她一死。
默然,抬手,山水斩断命脉,阿楚气绝身亡。
渡人先自渡,子车漱谭看着少女孱弱却坚毅的身姿,连倒下时也带着傲然。
她终于有权舍弃玉软花柔的矫揉造作,也终于读懂了子车漱谭为何坚持要竖起脊梁。
子车漱谭将空贪封在符纸内,又用蜡油密封在陶罐内,令策谪带回天山。
大鹏走在他身后,同他一齐目送三人纵马而去。
鹏鸟展翼,与他们背道而驰。
一切尽在不言中,诀别书无字胜有字。
再登款帝宫,公西珞只叹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就成了乱臣贼子。
“没事的公子,这也是王爷白手起家的方式。”项邛这样安慰道,“你就当步了先人前尘。”
那还真是一脉相承。
今夜,帝宫的灯火燃至天明。
虽说不上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但霸星嗜血,一身白衣都染成艳丽的锗红色,站在尸山血海中,身姿挺立。
近卫们或死或伤,仍坚持挡在叛党身前,不叫他们染指公西佰寝殿。
公西珞持枪上前,神兵炸开一道花火,将他们尽数歼灭,霎时化为飞灰。
“父皇,儿臣公西叹寸请求一见!”
就在方才,项邛潜入深宫预备擒下公西佰时,亲眼瞧见对方毫无怜惜地掐断了安贵妃的脖颈。
口中还念着“贱人”、“孽种”之类的字眼。
公西珞怒火中烧,连子车漱谭都得退避三舍,只跟在身后护法,叫他自己攻上大殿,取敌将首级。
帝王之才,断亲断骨是与皇位一步之遥的鹊桥架。
某人深谙此理,于是自裁,为阿姐的皇位奠定第一块基石。
惊鸿枪扫过,强盛的灵力湮没整座款帝宫,若非子车漱谭抬手为项邛护法,他是根本抵抗不了这种人皇之力的。
谁能料想,只这一夜,大火绵延,烧尽了屹立千年的款帝宫。
废墟之上,子车漱谭站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砖石上,看着灵力暴动的中心。
项邛施法召出结界,为她隔开呛人的粉尘。
他垂眸,漫天浓烟中,只有身边人与他相伴。
“王爷,公子已经在那跪了两个时辰了。”
倏而,他听见一声叹息。
“叹寸秉性宽仁,为人纯善,自然需要些许时日缓解心结。”
等等。
项邛愣住片刻,疑惑看天。
宽仁?是指款帝宫今夜无人生还?
纯善?是指公西珞承袭子车漱谭的帝王道,杀生无数?
大概,世俗眼中的恶人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是非曲直的标准吧。
项邛默然。
等到尘埃散尽,天光大亮,守城军队要入宫述职时,才发现高耸的天地门后,宫墙倾颓,满目疮痍。
为首将领第一时间就冲向正殿,怀揣着一丝希望能够寻到他们的君王。
然而龙腾之上,只有三人等候多时。
“二皇子!”他们认出站在正中、满身血污的尊者,并将其奉为死里逃生的天命之人。
可迎上来的只有惊鸿枪的寒冽刀气。
这股杀意来得迅猛,跪地行礼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倒是方外一把飞刀,打断了公西珞的攻势,保下众人性命。
子车漱谭飞身而下,侧身按住公西珞,又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莫生杀念。”
秋风萧瑟处,有一人寂然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