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连片的工业炸药轰地炸开，火焰顺着地表漫溢的油污瞬间铺成火墙。同一个噩梦在不同的时空再次上演，年纪最小的突击手程野毫无提防地被爆焰裹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火舌吞没。

傅尧躲闪得及时，但灼热的痛感还是紧跟着燃遍了背部和胸腹。医疗兵罗南扑过来把他按在身下，焦糊味钻进肺里，呛得人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他们就是在这样疯狂的火力压制下坚持了三天三夜。干粮和水早就耗尽，烧伤的皮肤泡在汗水里，每动一下都是折磨。等增援部队找到控制间的时候，傅尧半个身子糊着血和焦痂，死死守着罐区总控阀的机械操作杆——只要这道阀没毁，整个油田的输油主干线就还保得住。

傅尧抬眼扫过全场：陈致立眼尾都没抖一下，而章小敏面沉似水，两人显然是知道内情的，只是不想落下个包庇下属的口实，于是冷眼旁观；韩峙则眉头拧成疙瘩，一脸茫然。身着白袍的主教垂着眼，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银眼的人则彻底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答案一目了然：这场述职，内阁的目标是穷奇基地，或者说，是庄铖的独立财权与人事权。撬开他傅尧这个口子，就能坐实穷奇基地违规提拔的帽子，而后牵出整个基地的烂账。

乌鸦行动是傅尧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亡。他记得自己被勒到窒息时背后的那声枪响，黄明远救了他，把他摁进泥地里，用黑泥糊满了他全身，笑着安慰他，“你还太小，上天堂或下地狱都不够格”。然后，黄明远就成了冰冷的尸体，搜救时出现的庄铖叫他“闭嘴”，“再往下说，就是给你自己找麻烦”。

早该知道的事，怎么就是一直记不住呢？士兵的血，落到棋盘上，也不过一粒灰尘，连大人物争权夺利的筹码都算不上。

他轻轻动了一下——后背和胸腹处有点发痒。

莫兰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韩峙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傅尧忽然开口了：“议员先生，下官斗胆请教一句，在您眼里，到底什么规格的行动，才算得上‘战时’？”

他抬眼看着莫兰，眼底没了刚才的恭顺，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这十余年间，阿尔各科油田是帝国西线唯一的海上战备输油枢纽，年输油量占边境战备储备的七成。一旦瘫痪，西线三个边防旅的油料供给直接断供，整条边境防线都会开天窗。”

“当时，钻井平台被当地反政府势力占领，切断了油品的输送。明面上，国际原油市场价格产生了巨大波动，暗地里，帝国边境的战备储油量已经低于安全阈值。华纳新年夜，总参作战部下达的一级指令，名为□□，确实没有公开宣战。”

“毕竟，一旦公开，等于向外界承认帝国西线战备储备濒临枯竭，还会引发斯堪拉的外交抗议，甚至牵动周边国家的战备调整，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出发前已经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可交火后才发现，安全局的情报错得离谱。”他目光极淡地扫过长桌末端的暗影，银眼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占着油田闹事，而是要把整个核心罐区炸上天。”

傅尧轻轻吐出一口气，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最终帝国重新取回了油田的控制权，输送系统在抢修后也恢复了运转。而我们小队，阵亡十五人、重伤七人。”

“下官有幸，是这次行动里，唯一一个还能归队继续服役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莫兰脸上还撑着不置可否的神情，身体却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咳了一声。一直保持沉默的主教双手交握，低头默声祷念，少了几分先前置身事外的超然。韩峙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样的伤亡率！他侧身看向主位的章小敏，对方面色沉郁，迎着他的目光，极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韩峙戎马半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攥紧双拳，见两位上官没有反对的表情，以拳抵桌，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莫兰议员，不论细则如何规定，这样惨痛的战况、这样关键的胜利，绝对于适用战时功勋。”

他声色俱厉，眼睛里燃着火，重重一锤桌子：“总不能为了顾全外交体面，那些年轻人的命，就不算数吧！”

话音落下，窗外恰好一道惊雷炸响。

章小敏扶了扶眼镜，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韩峙坐下。莫兰的脸僵了一瞬——再深究下去，若是军部的人咬着情报失误不放，反倒把银眼的人拖下水，连内阁也讨不到好。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了这个年轻的中尉身上，沉默了两秒，脸上重新挂上淡笑，话锋却陡然一转，精准地扎向另一个更刁钻、也更爆炸性的角度：

“好，就算韩将军说的有理，但换个人立同样的功，是否能有同样的晋升速度？前线战功卓著的军官也不是没有，可像你这样，二十岁不到就执掌一个精锐特战分队的，绝无仅有。”

他顿了顿，笔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文件，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笃定：“你的档案上虽然没写，但，军备部战略规划司傅秦陶司长，是你的小叔吧？”

这个人名一扔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立马想到了傅劲先，大吃一惊。

韩峙眼睛猛地瞪大，此时已经开了一脸的染坊。他惊诧地看向面前两人，莫兰不像在讲笑话，而傅尧，他的目光在年轻人身上上下逡巡了几回，确实也姓傅。可他怎么也没法把这个在一线战火中来去、从阿尔各科行动里活下来的年轻中尉，和那个累世簪缨、军政两道都有族人手握大权的傅家联系在一起——

寻常世家养子弟，都是拣又清贵又安全的位置放，熬资历、攒人脉。傅家是不是疯了？他们不是才刚失去一个长子没多久，怎么还舍得把家里的孩子扔到边境最前线玩命？

韩峙忽然想起去年他手下的边防团申请一批新式装备，大半年都没动静。那时候他往军务司跑了好几趟，酒也喝了，礼也送了。管事的人只管打太极，说预算紧，还得耐心再等等。正好赶上庄铖来开联防会议，私底下他抱怨了两句，说“边境渗透活动猖獗，巡逻士兵都提着脑袋走”。

庄铖说包他身上，他也没往心里去。结果前后不到半个月，崭新的装备直接运到了营地，配发数量还比申请的多了两成。后勤处的人拿着单子来报，说是军备部直接批下来的。他当时还不明所以，以为走的是穷奇基地的军备配额，心里还感慨着，不愧是当年猫耳洞一起挨过炮火的情分。

现在看着莫兰咄咄逼人的脸，他才猛地回过神——什么军备配额？那分明走的是傅家的路子！

傅尧脸色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可能永远掩人耳目，但也没想到当众揭开的方式是这样。

“议员先生，今天究竟是述职，还是质询？如果是质询，请内阁和内审署明文公函，下官自然按令前去报道。任何问题，下官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一团白色晃了一下，一直没有说话的主教第一次起身，顶着圆滚滚的身躯笑着打圆场：“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上峰有问就答，不要意气用事。”

莫兰看着傅尧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步步紧逼：“傅家一手握着财政部的预算权，一手握着军备部的采购权。庄铖在穷奇基地破格提拔你，给你的特战分队超额装备、专项经费，说到底，是和傅家的利益交换吧？”

“用军队的编制和职级，换傅家在军工、军费上的支持。我说得对吗，傅中尉？”

“利益交换” 这四个字太重太毒，等于当众指控军部与门阀暗通款曲，一旦坐实，不止傅尧和庄铖要被彻查，连总参都要落个 “监管不力” 的口实。全程近乎一言未发的总参军务长章小敏，目光平平地落在莫兰脸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音调不高，却带着积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沉肃威压，出声警告：“议员先生，今天这样的场合，说话要讲证据。”

他和陈致立交换了个眼色，确认了对方对此事也不知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了个暗浪：庄铖这小子，简直狗胆包天！ 傅家的嫡脉子孙，他都敢一声不吭藏在穷奇基地的特战队里，扔去阿尔各科那种九死一生的火坑里玩命。私自结交世家，往轻了说是无组织无纪律，往重了说就是拥边自重。这要放在平时，够庄铖写十份检讨，甚至动他的位置都不为过。

可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

庄铖再怎么自作主张，也是军部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标杆，是东线防务的主将。这种时候对内问责、自断臂膀，就是给内阁递刀，蠢到家了。

莫兰没有看一眼章小敏，只是微笑着强调：“傅中尉，请你回答，军备部战略规划司傅秦陶司长，是不是你的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