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热带高压已经盘踞帝都整整一个星期,整座城像焖在蒸笼里,没有一丝风。网络红人们用着柏油路的高温煎蛋、煎牛肉、也煎着自己的热度。
傅尧就是在这个时候降落在帝都的军用机场。地勤人员即使知道穷奇基地的人就是这个做派,飞最长的航程,用最小的飞机,但见到机上只走下一个过分年轻的军官,还是有点诧异——按照例行章程,执行军务时,双人同行是基本要求。
离华纳军事委员会办公区,也就是帝都百姓俗称的“军部大院”不远处,矗立着一栋四层楼高的灰岩建筑。门岗的哨兵站得笔挺,木仓刺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寒光,昭示了这里的戒备森严和闲人莫近。就连周遭的鸟虫都似乎下意识地避开了这片地界,无声无息。
傅尧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常服,提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后背已经洇了一层薄汗。
甫一踏入招待所大堂,冷气裹着厚石墙隔出来的阴凉气息扑面压过来,才稍稍卸了几分暑意。接待他的勤务兵客气疏离,接过他的军官证,又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他过于年轻的面容,然后飞快地垂下视线,嘴里答道:“长官稍等,房间马上安排好。”
傅尧轻轻颔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目光扫过公告栏里贴着的《军费透明法案(征求意见稿)》,一旁摞着的内参上大喇喇印着军队冗余编制整改的调研。几个穿常服的军官在大堂角落低声闲谈,瞥见他这张生面孔与边境基地臂章,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当即收了话头,四散走开。
傅尧微敛眼皮,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是等前台的勤务兵登记完证件,收了房卡,才礼貌道谢。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裁军减负”、“军费公开”,傅尧在基地早就有所耳闻:这场席卷朝野的裁军舆论起于高校学子自发组织的和平请愿游行,帝都各大媒体连日地推送专题报道,反复渲染“高额军费挤占民生预算”的论调。随着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将军方塑造成冗余臃肿、虚耗国库、暗藏贪腐的负面形象。
一周之后,上议院突然抛出一份“裁军节流、和平减负”的提案,狠狠地扇了各位军部长官一巴掌——这份提案附上了一份名单,详尽地梳理了帝国全境内现役非常规军备、超额的人员编制和存疑的专项经费,穷奇基地赫然位列其中。
此时,新成立的内审调查团大约已进驻基地了,而他偏偏在这个敏感的节点被点名回帝都述职,这份调令,很难不让人多想。
临行之前,庄铖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倒是没交代什么别的,只让他带一份帝都的八宝烤鸭回去:“太久没吃到了,最近老馋着这一口。你回来当天亲自去取,报我的名字,那老板认得我。”
“哪怕是最后一只鸭,也得给我打包回来。”
傅尧此时有些牙疼——这老狐狸,半句正事不提,直接把他扔进这一滩浑水里,一点准备不给他,只叫他带烤鸭,好像他来帝都是来玩儿的一样。
然而这次庄铖让他低调出行,正合了他心意,单人出行有单人出行的好处,内阁那边看他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有,警惕性先松三分,而他私下里什么行动都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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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尧换了一身便服,低调地出了门。直到离开岗哨目视范围之后,他再拐进街边的快时尚服装店,买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棉质T恤套上。
此时已过了晚饭时间,路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他按着地址七拐八拐,换了两趟车,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走进深巷,推开院门。
廊下站着个人,背影挺拔舒展,肩线平直利落。
“小叔叔,好久不见。”
傅秦陶转过身来,眉眼间还是傅尧记忆里那副随性散漫的模样。他如今正当盛年,但鬓角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看见傅尧,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漾开熟悉的笑意,仿佛他们不曾多年未见过。
“长高了,也黑了,瘦了,” 傅秦陶开口,声音带着些微暗哑,“快进来。”
傅尧随着傅秦陶走进厅堂,酸枝木的几案上摆了茶案和几碟糕点。傅秦陶温声道:“都是你在边境吃不到的东西,老爷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每天都备着新鲜的,就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尝尝。”
傅尧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圆润饱满的芋包,又缓缓收了回来。他抬眼看向傅秦陶:“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总不会只为了这几块点心?”
傅秦陶拈起茶壶,滚烫的茶汤注入白瓷盏,激起细碎的白沫。他没直接答,只把茶盏推到傅尧面前,语气闲散:“急什么,几年没回来了,先尝尝家里的味道。”
再说,我这个做叔叔的,见侄子还要什么由头?
想了想,傅秦陶还是把这句话吞回肚里——外人眼里,傅晋准与夫人空难失事,头号受益人便是他这个一母同胞、差了十四岁的亲弟弟。“弑兄夺权” 这四个大字,像片阴云似的罩在他头上,他猜傅尧也这么想,所以在这个少年老成的侄子面前,说话不得不格外小心。
“天晚了,茶就不喝了。” 傅尧按着礼数指尖轻敲茶案,“只是帝都眼睛多,我来这一趟,指不定多少人盯着。不知道我身份的人还好,落在有心人眼里,连累您落个‘私联前线军官’的罪名,那就是侄儿的不是了。”
这话听着礼数周全,但落在傅秦陶耳朵里,显然不那么中听——果然还是记恨的,所以这孩子才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罢了,”他摇摇头,不去计较年轻人的别扭矜持,“长话短说。你也知道,内阁那边手头紧,民生的蛋糕抢完了,就把手往军方伸。吵了一个多月的裁军改制,莫兰那个人,惯会扯着虎皮做大旗,官样文章做得比谁都漂亮。”
他把个人终端推到傅尧面前,点了点屏幕上那个面容平凡、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喏,就他。”
傅尧一页页翻过那些职业头像、生活照和简单的个人履历,而后抬眸:“裁军是裁编制,跟我一个小小的中尉有什么关系。他总不能为了砍几个名额,专门拿我开刀。”
“小小的中尉?” 傅秦陶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三年六个月,从白身到中尉,带领一支三十人的特战小队。别说是不是穷奇基地三十年独一份,就算拿到整个帝国来看,你这颗靶子立得比军部大楼的旗杆还显眼,人家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傅尧轻轻把终端推回去,那双幽绿迫人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小叔叔这话我听不懂。我的晋升都是基地按流程报的,战功有战报,晋升有审批,难道还能有什么问题?”
这话是真心话,也是试探。他和傅秦陶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难分清白——斩不断的血缘是真的,但忌惮和隔阂也是真的。
傅秦陶按灭屏幕,冷笑了一声:“对不对得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傅尧心里知道,当初入伍的手续、新兵连演习之后的破格提拔,桩桩件件,当年庄铖办事办得糙,天高皇帝远的没人查。可真要翻旧账,细枝末节总能挑出毛病。
傅秦陶声音放低了些,点到即止:“文书都补好了。帝都不比边境,多好的枪法都没用。述职的时候,少说少错。”
傅尧沉默了几秒,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您倒是手眼通天。”
傅秦陶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小乖,你在外头只懂得打仗,不知道帝都的水有多深。”
他的目光无意识落在年轻人的左手手腕上,那里被袖口遮着,可他知道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当年的事,是他这辈子的亏欠。哪怕他真的没授意过,可那是他的人,账终究要算在他头上。傅尧记恨他,是应该的。
“傅家现在看着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内阁要削军权,陛下要收财权,教廷的势力盯着我们的军工盘子眼红。这次述职,有很多人盼着你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