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不踩坑，是我自己的事，” 傅尧语气平静，“小叔叔要是怕我连累傅家，大可以对外说我不服管教，跟傅家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傅秦陶被这话气得横眉竖目地，最终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喝了一大口冷茶，差点呛着，猛咳了几下。

“还有一件事，如果他们问起小队的账目，那是后勤和基地司令部的事，你是一线的，只管打仗，明白？”

军费的事是庄铖的软肋，也是那帮人要钉死他的罪名。

傅尧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醇，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是老爷子爱喝的品种。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傅秦陶起身送他到门口，临出门前，傅尧脚步顿了顿，还是回过头来，声音放软，流露出一丝酸涩：“爷爷那边，替我问声好。”

毕竟祖孙俩上次相见，是老爷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终究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只沉着脸把他送走的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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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多日的暴雨终于在这天倾盆而下，就像这场冲着军方来的风暴，来势汹汹。

天像破了个洞似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军部大楼的玻璃窗上，把天光滤成一片灰暗的黑铁色。傅尧穿着全套的军礼服，肩头和裤腿都被暴雨打湿了，洇成一片暗色。室内的冷气开得不要钱似地，寒意顺着湿布料直往骨髓里钻，他却坐得纹丝不动，看起来气定神闲。

肩章上佩着金星的国字脸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傅尧立刻起身肃立行礼。和他并肩而来的是一个面容平凡，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几个灰衣文官夹着鼓鼓的公文包，点头哈腰地缀在后头。

接待员小跑着赶上前，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先将一行人请了进去，才转身对傅尧示意：“请您稍等。”

傅尧体谅似地点点头坐下。接着，他又低眉顺眼地肃立行礼了几次，直到所有拿着铡刀的都走进了会议室，他才抬手整了整衣领和肩章，朗步迈进会议室，施施然把自己送上待宰的案板。

他一面行礼，脸上甚至带了点微微的笑意，眼神大方地一一扫过——主位上端坐的国字脸男人是军部的陈致立中将，也是他这次述职名义上的主考官。他左首坐着戴圆框玳瑁眼镜的总参军务长章小敏中将，两人都神色肃穆，不苟言笑。

右侧首座就是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上议院议员莫兰。他案前的文件摞得老高，摆明了有备而来。

座上还有几张陌生的脸，不过，其中一人的主教长袍和胸前的银质教饰已经说明一切。长桌末端的暗影里，还立着两人，一身素灰制服，没有肩章职级标识。即便傅尧从前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但能和军部、内阁、教廷共处在同一间屋子、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只可能是银眼的人。

雨越发大了。傅尧目光微收，眉眼温顺地垂着，摆出一副听候问询的姿态，心底却轻轻哂笑：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大，内阁、军方、教廷、皇帝陛下的人，四方都到齐了。看来他这颗小棋子，终于是够资格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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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 陈致立中将先开口，“按照流程来，先做履职述职，之后各位可以自由提问和评议。”

“是！”傅尧朗声道，“报告，本人傅尧，中尉军衔，现任穷奇基地陆战队猎隼特战小队队长…”

三年六个月里，那些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该说出口的、不该说出口的，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便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随着年轻人的陈述，有人微微变了脸色。章小敏扶了扶玳瑁镜框，严肃地端详着眼前这个应该是刚满十八岁没两三个月的小伙子，眼神越来越亮。

“…以上是下官的履职汇报，请各位长官指示！”

话音落定，会议室里倒是安静了几秒，只剩窗外的雨哗哗地撞着玻璃。陈致立微微颔首，算是对述职内容的认可。他侧头和章小敏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即看向莫兰：“议员先生，您有什么要问的？”

莫兰双手十指交叉，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傅尧身上，语气温吞：“来之前，我已经跟内审署的同僚调阅过傅中尉的档案。今天亲耳听完傅中尉的述职，不得不说，我很震撼——”

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三年六个月，从列兵到中尉，连跳四级。”

“傅中尉，我查过《帝国军官军衔条例》，列兵晋下士最低服役年限两年，下士到中尉每级至少三年。你这个晋升速度，别说穷奇基地，放眼整个帝国陆军，近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我很好奇，每一次破格提拔，审批流程都完全合规吗？”

这话一落，坐在章小敏中将左手边的韩峙少将当即眉峰一拧。他是一线摸爬滚打出身，最看不上这帮文官拿着纸面规矩卡前线的脖子。

所有人都等着傅尧的回答。傅尧局促地笑了笑，流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充满希望，但又恭顺的神情：“议员先生，作为帝国军人，我的本分就是执行命令，完成任务。破格晋升是上级和帝国给的嘉奖，我心里受宠若惊，只当是勉励自己往后更拼命。”

“至于审批流程合不合规，自有军务部门和基地司令部按条例把控。我职级低微，不清楚细节，也不敢过问。”

这番滴水不漏的示弱显然没让莫兰满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军方的两位大佬，语气幽暗，像角落的毒蛇幽幽地吐出信子：“按条例把控？如此惊人的晋升速度…穷奇基地作为帝国边陲的凶兽，莫不是还享有什么连议会和帝国人民都不知道的特殊待遇？”

这话不明摆着打军方的脸？韩峙手猛地撑住桌沿就要起身，眼角余光扫到章小敏飞过来的眼刀，才硬生生压下火气，大马金刀地坐着：“莫兰议员慎言。这话传出去，寒的是一线戍边将士的心！帝国军人流汗流血，不能再让他们流泪。”

他压着火气，耐心解释：“前线作战单位的破格晋升，《战时功勋补充细则》里写得明明白白。斯堪拉行动傅尧立一等功，跨两级晋衔，是陆战队几十年的老规矩。傅尧的战功有战报、有考评委员会的签字，不是哪一个人一句话就可以说了算的。”

“韩将军说的 ‘斯堪拉行动’，是指两年前阿尔各科油田的行动任务吗？” 莫兰侧过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语气却冰冷阴寒，“内阁这边查到的记录，阿尔各科油田行动全程未宣战，未进入战时状态，所谓 ‘战时功勋’，怕是站不住脚吧？”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傅尧站在这挑高的、金碧辉煌的军部会议室里，突然特别疲惫。一股熟悉的荒谬感顺着后脊梁往上爬，意识一瞬间回溯——

眼前是斯堪拉凌晨泛着鱼肚白的海面，云层边缘逐渐变亮，能见度良好。如果忽略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燃烧气味，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适合庆祝新年的清晨。

夺回油田，恢复输油，不扩大冲突，这是他们原本的任务目标。毕竟，根据情报，他们的对手只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赶得上回基地吃姜越喜欢的肉汤圆。说实话，傅尧还真想尝尝那味道。

没人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