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像碎絮似的,轻轻地从空中飘下,沾着衣服就化了。艾玛冲进家门,急匆匆把琴盒和琴谱袋往地上一撂,连冷帽都没脱就扑进沙发里,遥控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妈妈快过来!顾的纪录片马上要开始了!”
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抽了条,栗色长卷发披在肩头闪着美丽的光泽。卷翘的睫毛涂得浓黑,脸上是时下流行的雀斑妆,唯独两只手干干净净——练小提琴的人留不了长指甲。
她快速拨通了好友的电话:“嗨,霍兰德,听着,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现在打开电视机,那部纪录片,你必须得看!必须!”
南希提着满满一手生鲜蔬菜跟在后面,摘下手套,指节冻得发红,看着女儿已经坐在电视机前了,没好气地关上门:“先把你的琴放回屋子里。万一磕坏了,我可不陪你去修。”
艾玛没犟嘴,把手机一丢,捞起琴盒噔噔噔三两步跑上楼。刚把琴放好,楼下就响起了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曲,她又立刻像小旋风一样冲下来。
“哎,慢着点!”南希把东西都拎进厨房,擦着手走回客厅时,电视上的纪录片刚好切入开场画面。
霍兰德瘫在沙发里,伸手扒拉过遥控器——他不想看,但要是明天去学校,艾玛问他细节答不上来,铁定要被念叨一整天。
他可不想让艾玛生气。
可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他翻了个白眼——如果你从五岁开始学习小提琴,学了十年,不巧你又不是一个天才,那你就会明白这种乐器的可恶——它真的不像一门乐器,更像一个刑具。
钢琴至少按键下去音是准的,可是小提琴呢?当你失去兴趣时,练琴就是一种残酷的折磨。你终日在老师家、学校和琴房之间疲于奔命,连续第一百天拉响那首无聊枯燥的练习曲,或者在严苛的检视下战战兢兢地拉那条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音阶。
看那些神童的纪录片只会感觉更糟——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人跟人的差别比人和狗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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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出现了贴得满满的纪念贴纸,然后镜头拉远,露出了灰蓝色小提琴琴盒的全貌。闪着珠光的碳纤维琴盒随着脚步轻轻摇晃,镜头上摇,背着琴盒的少年落入画面。
低沉的男声旁白传出音响:“去年夏天,一个没人听过的名字,让大卫格芬厅的掌声,经久不息…当华纳留学生顾梓聿作为临时替补登上舞台,他不仅拯救了纽城爱乐的季末音乐会,更在一夜之间,爆红了整个古典音乐圈…”
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额角沾着细汗,站在聚光灯下抱着琴鞠躬。台下两千七百人齐齐起立,掌声一层叠过一层,Bravo 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山呼海啸一般,震得音响微微发颤。
快速闪回的蒙太奇:舞台上接受掌声的古典新星、布朗克斯科学高中里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高中生、茱莉亚琴房里练习得头发都汗湿了的侧影、拜访社区音乐学校、参加各种音乐节、慈善庆典,在学生生活和职业生活里无缝切换也丝毫不显怯意的年轻人…
镜头慢慢推进,穿过舞台聚光灯的光晕,推到年轻人的脸。他刚好抬起眼,目光撞进镜头,嘴角噙着一点淡笑,声音清冽,用一口地道的索伦语说:“…拉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画面微微暗下半度,暖金色的片名从屏幕底部缓缓浮起——《顾梓聿:琴弦之上》
霍兰德无聊地抓过一包薯片,撕开就往嘴里倒:啊,真是够老套的天才叙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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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从顾梓聿在大卫格芬厅的成名一夜开始倒叙。梅纽因大赛的决赛夜,十五岁的少年在琴弦断裂的瞬间,左手反手抽出琴弦,随手丢在地上;右手用迥然不同的指法,毫无凝滞地拉出牧歌般优美而恬静的旋律。乐章终了,他才若无其事地和乐队小提琴首席交换了琴。
如果不是画外音的解释,大部分观众甚至没有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评委会主席帕梅拉·弗兰克女士在颁奖时高度评价道:“…他以高超的琴技,与乐队配合默契。当我们赞叹于他的技巧,他带来了恰当的情感,当情感表达充分时,他又用他随机应变的能力和充满魅力的台风将我们征服!”
“怎么样?这个临场应对是不是帅爆了!”艾玛的信息从手机上跳出来,霍兰德简直都可以想象对方那闪亮的星星眼。他撇撇嘴,发送了一串鼓掌的表情过去,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男孩,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明明是和他当时同样的年纪,他却还在练习该死的克莱采尔。
但影片并没有沿着这个一路高歌的基调走下去。哪怕是连轴转地参加音乐节、已经签约了多场售罄的独奏演出,回到茱莉亚校园的顾梓聿并没有摆明星架子,反而经历了很多迷茫甚至伤痛。
导演克制的画外音传来:“坊间传言,茱莉亚大学部的学生乐团水平比不少职业乐团还要高。我们不是专业人士,没法证明这一点,不过,这个学生乐队的指挥确实非常严厉…”
“…在指挥当着整个茱莉亚管弦乐团成员的面,公开严厉地批评了顾的演绎后,顾朝我们摆手,示意我们关掉摄像机,离他远点。跟拍他的摄像师确实关掉了镜头,但楼上固定机位的摄像师没有收到指令,因此留下了这段宝贵的画面。”
镜头画面因双层玻璃窗上的脏污而带有微微的模糊。顾梓聿躲到了楼层外的消防楼梯上,他以为此刻没有镜头,因而不再费心维持舞台上那种挺拔优雅的仪态,整个人颓丧了下来,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砖墙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室外寒风凛冽,他甚至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
一位女大提琴手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出来。因为距离太远,镜头捕捉不到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画面上,她带来了一件外套,轻轻地拥在他身上,而顾没抬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
霍兰德把薯片放到一边,不禁感同身受地下意识抱紧了自己——他太懂这种感觉了。拼尽全力地演奏,却被当众否定,那种羞耻、挫败、自我怀疑,会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小提琴表演就是这么崎岖的独木桥,但原来,天才也会有这种时刻。
“…我们与顾的经纪人有严格的协议,超过规定的工作时间后禁止继续拍摄。但那天结束拍摄后,摄制组正在打包器材时,录音师的耳机里捕捉到了一些声音——顾忘记关麦克风了,他正在打电话。”
“他没有用他平常得体的、应对媒体训练有素的腔调说着索伦语,也没用标准的华纳官话,而是说着一口柔软、轻快的方言。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顾这样说话。”
“...我们知道顾就在隔壁的房间,因此实在忍不住…”
长焦镜头对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街灯微微映亮了少年的剪影。他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带着蓝牙耳机,向电话那头的对方低低抱怨着。
斜体的索伦语字幕出现在画面下方:“…我今天的处理实在太糟糕了…现在每个人都期待我拿起琴弓就能创造奇迹,可万一我就是不行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像弹吉他似的横抱着小提琴,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哼了一段忧伤的小曲。
突然,顾梓聿的目光直直地透过门缝穿了过来——他看到了摄像机上亮着的红色录制灯。所有人都僵住了。但出乎摄制组意料地,他并没有发脾气,只是伸出手,缓缓地、无声地将门关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晌,画面暗了下去。
旁白声低低地切入:“那是摄制组唯一一次,窥见他卸下所有铠甲的时刻。大多数日子里,他连沉湎在情绪里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不断地准备着,迎接下一个、再一个考验。”
画面顺着旁白切进明亮的日光里——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走廊人来人往,少年背着书包混在人流里,考试、在图书馆温习、和朋友一起吃个快速午餐,和普通的全日制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霍兰德看着画面里连轴转的年轻人,顾梓聿在准备来年的高中毕业会考和大学入学考试,但又会因为一些工作不得不坐红眼航班,当天往返两座城市。天哪,光看着他这密不透风的日程就已经很累了,他甚至还抽出时间去考了个驾照!
可就算再满的日程,他练琴的时间也从没偷工减料。
这一天,顾梓聿意外地获得了一些空闲时间,随即决定前往茱莉亚的琴房。摄像机架在琴房外取景,因为隔音门的缘故,画面基本是静音的,只能看到背对着门外的顾,衬衫已经汗湿。
导师凯瑟琳刚上完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正准备离开学校,经过走廊的时候在琴房外停下了脚步。她没有敲门,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学生努力将自己推向技术的极限,微微颔首,又悄悄走开了。
画面一转,切到了琴房内的跟拍镜头——一台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正对着顾的左手录像。
画外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客观:“…我们想要打破天赋就是一切,或者练琴就是苦修、自虐的刻板印象。顶尖的演奏,本质上是精密的人体工程学。跟拍的日子里我们发现,顾是靠着真正的自律、理性和极具创造力的方式去发现并解决问题的。”
镜头里,顾梓聿放下琴,凑到手机跟前,在屏幕上逐帧查看自己的左手动作。
“看,手指抬早了。”他拿起手机,把录像展示给镜头后的摄影师,“凯瑟琳说过,这是在白费力气,过早抬指会让手指僵硬。她说过,别和琴弦对抗,要学会借重力的力,让手指自己弹回来。”
接下来的镜头里,他没有整段重练,只针对手指的抬起动作进行了针对性的练习,果然,手指的颗粒性和快速音阶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霍兰德不知不觉已经坐直了身子,他忽然懂了,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会拉出难听的声音,原来天才也会在最基础的动作上反复打磨,原来练琴不是跟自己死较劲,是把问题拆开来,观察、分析,然后找到对的方法,一点点修正,就像顾那样。
十年的烦躁、挫败、“我就是没天赋” 的自我否定,忽然就松了个口子。
他沉默着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自从上次被降级到第二小提琴后,他在家就再也没打开过琴盒。
他拿起琴和弓,想重新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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