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夸它,当然也有人说不够成熟。不过赛事评委给的评论是——”
米拉把平板递给顾梓聿,那个地下赛事的官方账号写着“…在古典美感和身体失序之间建立了令人不安的张力…”,还提到了“…现场的小提琴伴奏像第二个舞者,有机地参与到了这场对抗中”。
顾梓聿看着“第二个舞者”这几个字,觉得很好笑,又有点奇异的满足。那种游离于规矩之外肆意的快感,确实不错。
米拉的那支舞,他们磨合了有小半年,直到顾梓聿慢慢习惯了她的工作方式和即兴思路,他俩越来越默契。最后,米拉拍板,这质量到了可以正式录影的程度了。
真正录制那天,米拉叫了个摄影专业的朋友,还找电影系的借了台大灯。那灯的灯架有点歪,放在地板上时总让人担心它会倒,米拉却说正好,她就喜欢这种不太稳定的感觉。顾梓聿站在角落里调琴,听见这句话,嘴角一翘。
他就知道。
“顾,你今天别站在角落里,站过来。”米拉示意顾梓聿站到舞台中间。
“什么,我也要入镜吗?”
“当然啦,你不只是伴奏,你也是这个舞台的一部分。”
顾梓聿有点犹豫,但米拉说服了他,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顾梓聿一开始不太习惯,米拉的身体几次从他身边掠过,最近的时候,她的手臂几乎擦过他的琴头。他必须在同一时间听见自己、看见她、感知灯光和空间。他不能只做一个演奏者,他要成为那段失衡的表演的一部分。
米拉慢慢低下头。
摄像师没有立刻喊停。过了几秒,他才放下机器,说:“我觉得有了。”
米拉还跪在地上,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顾梓聿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想到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他们仍然时常会见面。米拉有时会拉他去看一些地下剧场的实验戏剧、布鲁克林的舞蹈比赛等等。顾梓聿不是每一次都能理解,也不是每一次都喜欢。有一次他看完一个长达四十分钟、几乎没有对白的行为表演,出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诚实地说:“我可能还没有进化到可以欣赏这个。”
米拉笑得差点蹲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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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播出后的半个月,索伦媒体开始出现了一种新的说法。最初,这只是一篇文化评论的标题,“顾梓聿:华纳青年一代的文化名片”。后来,这句话被越来越多的媒体引用、讨论,但顾梓聿本人却没有太在意。
这天,他刚排练结束,手机亮了一下——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莫骁天。
“小顾,我这两天在纽城,明天有空出来喝个咖啡?”附的地址是林肯中心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从茱莉亚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他经常去,算是他一个熟悉的据点。
顾梓聿有点惊讶,先是跟杜若钦打了个招呼:“学姐,最近你跟莫骁天有联系吗?他跟我发消息说来了纽城,要找我喝咖啡。”
“喝就喝呗,你要是不忙。反正这咖啡肯定他买单。”杜若钦的消息很快回过来,还是她往常的语气,“我跟他最近没什么联系,不过听说他混的不错?你替我去探探,回来跟我分享一下八卦哈,我这边忙呢。”
杜若钦如愿进入了索伦最好的大学,社团、实习忙到飞起。去年她还在顶尖投行实习,今年就去了top1的私募,据说是那种分分钟上百万的,顾梓聿听了都咋舌。年初她飞纽城出差,顺路来见了顾梓聿一面,相比两年前,气场和长相都更加凌厉了,当然,人也更美了。
第二天,莫骁天果然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莫师兄,夏浓主席。”提前到的顾梓聿笑着站起身来,“好久不见。”
莫骁天穿着件炭灰色的硬壳外套,一脸的容光焕发:“久等了,你最近可是出大名了,祝贺祝贺!”夏浓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鸦青色西装,内搭是奶茶色的羊绒针织,大方地伸过手来:“不在会场就不用这么称呼我了,直接叫我夏浓吧。”
三人寒暄一阵,都坐了下来。刚开始聊的,都是一些很口水的事情。
“我原来就觉得你很有能力,还想把你拐去帝大呢,没想到你小子是个音乐家!”
“那你就是没注意了,当时慈善晚会上顾不是表演了布鲁赫的协奏曲吗?我当时还录了,真的很不错。”
“确实。你当时在会场上展现出的能力,在学生会议里并不常见。最后虽然草案没通过,但 ‘最佳代表’的含金量也是最高的,总算没辜负你。”
顾梓聿笑着摇头——那次模联会议已经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这两年间,有太多事情发生。可莫骁天这么一提,记忆又突然变得特别清楚:波城的漫天大雪,李知恩眯着眼睛的笑,通宵熬夜写文件的紧张…
“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毕业了,留在帝都,现在吃官家的粮。”莫骁天没说太多细节,“公共政策研究,也有点国际合作吧,具体还挺杂的,反正就是块砖,哪里需要搬哪里。”
“听起来很适合学长。”
“还好吧,没那么有意思。跟你说老实话,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看材料、开会、改材料。然后编数据,编故事,把数据编得符合故事。每天做做简报,朝九晚五的。”
顾梓聿笑了:“可能大部分工作的实质都是这样。”
夏浓在旁边开口:“这不就是你的强项吗?开会、改材料、编故事?”
顾梓聿忍不住笑出声,看着莫骁天一脸哀怨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莫骁天换了一副表情,正色道:“不过我业余时间也做一些社区的志愿工作。能确实地放开手脚地去做一些实事儿,做一些能看得见的事,这才是我更有热情的地方。”
“哦?那还挺好的。”
莫骁天没有继续,夏浓接过了话头:“我呢,在一家非盈利的国际组织做全职,目前是做青少年教育这一块儿,主要是对那些教育资源不均衡的地区做一些…”她简单讲了讲工作内容。顾梓聿点点头,没有刻意提起自己手上正在做的教育项目,只是认真听。
说到后来,莫骁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对了,今年的华纳新年,你去纽城同乡会的晚宴了对吧?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个舞狮队还特意来逗你,太好玩了。”
顾梓聿笑起来:“对,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之前我都不知道,纽城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华纳移民群体,连索伦的首都帕罗斯都没有这么多华纳移民,确实还挺惊讶的。”
话题聊到这里,夏浓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
“我们其实一直想做些事,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和融合,尤其是年轻的一代。现在我们的痛点,不是没有资源,也不是没有好的创意,而是项目做下去,却没有办法真正打破不同的圈层、触达到一个个真人。”
她啜了一口咖啡,看向顾梓聿,“我们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既要有影响力,又要契合我们的理念。”
顾梓聿已经明白了,这次喝咖啡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这次找你,是想跟你合作。我们看了你在纪录片里谈教育、谈音乐的理念,我们非常赞同。”
“我们想邀请你担任一个青年文化交流项目的大使,不是挂名的头衔,而是真正参加项目的设计和推进,明年的第一个试点,就落地华纳的东南山区。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只要你同意,项目立刻就可以开始。”
夏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项目企划书,放在桌上:“详细细节都在里面,可以了解一下。”
顾梓聿愣住了。他原来以为就算真的有别的事,大约也就是些小事,没想到话题竟会一路落在这里。他下意识看向莫骁天,企图在对方脸上找出一点端倪,莫骁天只是一摊手:“我真不知道她今天找你是聊这个。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人气,我保证,我本人确实只是来找你喝咖啡的。”
顾梓聿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抱歉,我不能立刻回复这个要求,我需要回去跟我的团队和经纪人商量一下。”
“没问题,我们也会联系你的团队,今天只是先和你本人聊一聊,有机会再见到你,我很开心。”夏浓见好就收,又聊了些别的,但顾梓聿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三人很快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莫骁天冷不丁地发问:“这么快就摊牌?”
夏浓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说道:“有机会,就没必要拖。迟则生变。”
莫骁天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纪录片也是总部推的?”
“帕罗斯那边的媒体基金投了钱。制作方本来是想做一个系列的,主打群像。我们这边的条件是所有预算先堆在他身上。果然,他的故事点够多,没辜负我们的期待。”
夏浓扯了扯嘴角,“那个导演没什么审美,本来的故事线是天才少年一夜成名,是我让他多剪一点顾的黑暗时刻。我虽然没修过媒体传播学,却也知道,观众要看的不是完美无缺的神,是会受伤的人。”
“事实证明,我小时候那些少女小说没有白看。”
莫骁天嗤笑一声,行啊,不愧是GPLF的手法,先投钱造势,等热度烧到顶点,再抛出橄榄枝。
“你这哪是投纪录片,分明是在养蛊。”
夏浓面不改色:“养的是民心。现在他在移民群体里人气正旺,又是华纳自己人,这样的天时地利,他说一句话,比十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项目专员都好用。我们要的是实际的触达率、信任度和传播效率,这些东西不是光靠钱就能砸出来的。”
“项目是真的,资金是真的,山区的孩子能学到东西也是真的。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们达成了布局,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