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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外交晚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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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举杯:“敬索伦,敬华纳,也敬和平。”

掌声再次响起,索伦总统站起来,主动迎上前去同皇帝碰杯。一旁的摄影师则迅速按下快门,将两个人笑着交谈的画面,连同身后的两国国旗一起纳入镜头。

第一道前菜送上来后,刚才因为两位元首致辞而安静下来的宴会厅渐渐恢复了交谈声,顾梓聿左手边的索伦航天博物馆馆长先同他碰了碰杯。

老先生打扮得非常时髦,穿着琥珀棕色的花格纹呢子三件套,剪裁得妥帖合身,里面配着雪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花纹领带,马甲上还垂着一截金色表链。最惹眼的是那一头全白的头发,被一丝不乱地向后梳成大背头,眉毛也全白了,看起来精神却十分矍铄。

“…我孙女正在学小提琴,最近迷上了你,她现在每天都在家里制造 ‘青蛙叫声’。”馆长一脸看似无奈,实则爱怜的笑意,“我女儿已经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抱怨这个事儿了。顾,为了我的平静,能不能请求你在下一部纪录片里示范点别的悦耳的?”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顾梓聿也有些不好意思,先为自己给馆长一家添的麻烦表示了一番歉意,又忍不住问小姑娘现在学到哪里了。

“她才学了大半年,完整的曲子一首不会,制造各种奇怪声音的本事却一天比一天高明。”

“那挺好,至少她喜欢研究发声的方式,这是好好拉琴的第一步。”顾梓聿听得直乐,又认真叮嘱道,“不过您得告诉她,那段是我故意拉坏的,平时练琴还是应该好好听老师的话。”

馆长笑着一口答应,顾梓聿也放松下来,顺势聊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索伦参加模联大赛时,顺路去游览航天博物馆的事:“…我记得当时去参观的时候,有一个科普展厅是专门展飞控系统的,里面还展出了一台早期轨道飞行器的制导计算机模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馆长本来只是想照顾桌上最年轻的客人,随口挑个他熟悉的话题聊上几句,没想到居然聊到了自己的老本行。问了几句以后,他发现这年轻人居然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顿时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三模冗余,是不是一定比单系统安全?”

顾梓聿听说过这个概念。通俗地理解,单系统只有一次机会,而如果只有两台计算机,当它们得出不同结果时,也无法直接判断哪个结果正确,需要先进行故障诊断。即使是三模冗余,也可能会出现共模故障。用大白话解释就是,如果三个计算单元读取的都是同一组错误数据,那么无论有多少次机会,也只会是“三个人一起答错”。

他这么一回答,坐在馆长旁边的一位男士也加入了谈话,问他怎么会对工程学上的概念有了解。

“我中学的时候做过信息学竞赛,接触过一些容错算法,也读过一些系统可靠性方面的论文。不过,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顾梓聿下意识地加了一句。

馆长却不买账:“你才多大,多少年前才能叫 ‘很多年前’?”

顾梓聿认真算了算:“五六年?对我来说也挺久了,约等于我生命的三分之一了。”

听到这话的几个人都夸张地或捂嘴、或倒吸一口冷气,表示自己被“冒犯”到了。的确,在座的宾客都至少有儿女,甚至孙子孙女了。他们虽然知道顾梓聿一定很年轻,但也没意识到他才十八岁的年纪。旁边的帕罗斯大学校长好奇地追问他的竞赛成绩,顾梓聿只能含糊地回答:“还可以”。

对方显然见多了华纳学生的德性,调侃道:“我有几个华纳学生,嘴上都说 ‘不会不会’,真要聊起来,做的东西都很棒。”

“你对飞控系统的了解已经很有水平了,完全跟专业的学生不相上下。我们大学实验室最近在做关于异构模型的算法和硬件搭配,有没有兴趣来参观?”

顾梓聿点点头,但又无奈地笑着承认:“我很感兴趣,但我确实不懂,异构模型是什么?”

馆长拊掌,立刻抓住机会揶揄:“哈,终于有你不会的了!”

“我不会的可多了,”顾梓聿也笑,“只是您刚才正好问到了我会的。”

校长于是用简练准确的语言解释了异构的原理,介绍了几种经典的架构路径。顾梓聿听得十分专注,顺手就着餐巾纸,拿出刚才发的纪念笔,直接在纸上画出几条数据处理线路。

校长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把不同的计算架构分开,还在其中两条线路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便问他为什么要标在那里。

“我的疑问是,按照您刚才的介绍,让三个系统使用不同的硬件和算法,固然能够降低它们同时犯下同一种错误的可能性。可如果各自的运算时间也不一样,那么究竟应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判断其中一个系统是真的出错,还是仅仅反应得比较慢?”

校长来了精神,拉过餐巾纸,在旁边补了一条时间轴,给他解释同步窗口和超时判定的设计。顾梓聿听得十分投入,期间又追问了几个问题,直到校长讲起实际工程中为了处理各种意外情况而增加的额外机制,他才忍不住心下感慨,自己当年写的那些程序还是太纸上谈兵了,原来现实世界的应用场景里还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东西。

就这样,第二道前菜都上来了,几个人还围着那张已经画满的餐巾纸说个不停。顾梓聿终于意识到这场合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看看笔下画的花花绿绿的餐巾纸,再看看面前这一桌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忍不住说道:“华纳有一句古话,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我凭什么有此等荣幸,可以在参加国宴的同时还上大师课?”

周围的人都笑了。馆长邀请他改日再去航天博物馆参观,甚至提议他可以为新馆做一次志愿讲解。校长则坚持让他去实验室看看,甚至和馆长争论起航天博物馆里那些复制品和老古董到底值不值得顾梓聿专程跑一趟。顾梓聿夹在两个人中间听得哭笑不得,最后只好承诺有机会一定两个地方都去,才算暂时解决了这场争执。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乐在其中。这些年一门心思转向小提琴以后,那些准备竞赛的日子已经恍然隔世。他有时甚至怀疑,那些记忆远到像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可没想到,那些东西居然还在,就好像自行车一样,就算十多年再没骑过,只要跨上车,所有记忆又都回来了,像是早已长在了他的身体、他的骨血里。那些从前和傅尧、彭昱、方灵烨为了一个解法绞尽脑汁、大家一起埋头苦算的下午,都随着这场意外的谈话一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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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会儿,顾梓聿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这桌的小焦点。等到他们暂时放下过于专业的话题之后,旁边一位索伦文化基金会的理事长好奇地问起他目前使用的那把斯琴的价格。

“保险公司应该比更我清楚具体的价格。”顾梓聿笑着摇摇头。对方显然颇为意外,馆长也很好奇:“以我了解的市场,这把琴应该要上七位数?或者,如果这把琴是所有现存斯琴里品相上乘的,甚至能达到八位数的天文数字。”

现在的市场环境下,首都帕罗斯的一套小两房公寓,六位数也能拿下。

顾梓聿笑了笑:“我平时尽量不会去想它到底值多少钱。毕竟,如果在演奏的时候想着脖颈夹着好几套房子,恐怕要动弹不得了。再说了,您刚才也提到了 ‘青蛙叫声’,纪录片里我用的就是这把琴。事实证明,如果拉得不好,再贵的琴也一样不好听。演奏者和琴的关系更像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理事长本身收藏乐器,见他不愿意谈价格,也没有继续往这个方向追问,转而问起老琴和现代琴究竟有什么区别。顾梓聿的神情认真起来,介绍起了其中的关窍:老琴的最大优点是制成以后放了百年,经过漫长的岁月,木材往往已经趋于稳定,但不能因此武断地说老琴就一定更好。每把琴的响应程度、速度都各不相同,作为演奏者,弓压和接触点也要跟着调整。有些声音很漂亮的琴实际上并不好控制,演奏者换琴以后,甚至需要重新修改多年形成的右手习惯。

讲到细节处,他一时兴起,眉飞色舞地拿起餐刀,右手五根手指自然地搭上,在空中比了一个运弓的角度。直到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拿着闪光的银餐刀在一群尊贵的客人面前挥舞,于是沉默片刻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刀放回原处。

他懊丧的表情太过明显,周围人又笑成一片,引来不远处一些人的隐隐侧目。

理事长倒没有因此觉得他失礼,反而对刚才没有讲完的内容更加好奇,追问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现在这把琴。

“最开始试琴时,我就发现它在某些弱奏和高把位的段落上有着特别出色的表现。但是,真正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它又敏感,又挑剔,右手稍微紧一点、虚一点、犹豫一点,都会立刻被听出来。”

“也就是说,你对它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应该是说,它对我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只要我右手敢偷懒,它就一点面子都不给。”顾梓聿苦笑着说。

理事长笑了起来,随后干脆不再谈收藏市场,向他打听起演奏者挑选乐器的经验,还说自己认识的制琴师恐怕会很喜欢听听他的意见。

顾梓聿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气氛格外活络,艾略特坐在稍远的一桌,倒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纽城爱乐那次临时救场之后,他已经在后台与顾梓聿有过简短的交谈。当时爱人乔纳森原本是冲着亚历山大去的,在现场才知道临时换人后,他一度有些恼火,谁知到了演出结束,他反而比谁都兴奋。艾略特自己也一直记得那段莫扎特华彩,甚至把它作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加班背景音乐。

也是从那次后台交谈开始,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最初的印象:谦逊、克制,面对那些能决定他职业前途的重要人物,依然没有急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谈起音乐时却又表现得相当自信。只是那时艾略特还无从了解,舞台之外的顾梓聿究竟是什么样子。

后来,纪录片正式播出,在索伦引起的反响远远超出了音乐界,不少平时连一场古典音乐会都不听的人,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他的经历。艾略特原本只想了解一下这部影片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在某个晚上回到家后,一口气看完了全部内容,也因此决定举荐顾梓聿参加晚交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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