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是在来到索伦的第一个冬天，才真正接受了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这个事实。毕竟，他称之为故乡的那座城市，从来不曾下过雪。

陈肃做事向来周全，陈辰不得不承认，一切都被父亲安排得很好：他们的新住处就在纽城城市中心花园旁边，是一座豪华的现代化公寓，安保和物业都很专业。他的新学校和私人医生的诊所都在住所一公里的范围内，校方还特意安排了一名来自华纳的高年级学生做他的学伴，帮助他融入新生活。

可他并不感谢这种被连根拔起、被不顾意愿随地扦插的人生——从前在鹿城，他即便长期缺课，却还是老师们十分上心的学生。他有自己的朋友，连相熟的食堂阿姨看到他，都会很高兴地多给他盛一勺肉菜。可在这里呢？别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来索伦，他只能想到那顿闹得不欢而散的午饭，“你不是说过想出国看看？你们俩在一个城市，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陈辰统统用一句“家长工作需要”来搪塞，心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他能连续一个星期正常上课，主动和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出去吃饭，没过几天，他又会无端地突然跌入谷底，连从床上起来都成了不可能的任务。陈肃被他弄得焦头烂额，却仍耐着性子，守在他身边，凡事都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一度让陈辰感到满足，可渐渐地又催生出一种奇怪的负疚感：有时他希望陈肃出去工作，让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可陈肃若真在外面待得久了，他又会怀疑父亲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自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心理咨询师鼓励他多尝试与新环境中的同龄人交往，慢慢建立自己的日常舒适区，不必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陈肃一个人身上，但这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有顾梓聿，那个似乎无处不在的人，那个陈家的“另一个儿子”。也许他生来就该是在聚光灯下的？每当学校里有人聊起他，陈辰都会立马走开，他不想再听一次年少成名的小提琴天才的故事。

顾梓聿当然讨人喜欢，他从小就知道。在他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顾梓聿无论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他聪明、漂亮，偶尔调皮捣蛋，最后也总有办法哄得大人哭笑不得。陈辰那时候还会觉得骄傲，谁让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偏偏同自己最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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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一个下午，陈辰刚回到家，便发现玄关边柜上多了一张写真海报，旁边还摆着一张精美的立体贺卡。陈辰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手写的字迹很隽秀，是写给父亲的，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还祝“陈辰一切顺利”。

还真是周到。

陈肃听见儿子回来的动静，从书房里打开门走出来，房间内音乐随着流淌出来，更大声了。

“这是梓聿的第一张专辑，刚刚制作完成，他早上特意拿了一份过来。”

“哦，”陈辰点点头，“您这么喜欢，要不要买个唱片机？”

“这不就是吗，正用着呢。”

“我是说，再买个好一点的，家里这个配不上他。”

陈肃听出他话里的刺，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觉得为这点小事破坏气氛实在不值得，只好走回房间关掉机子，将唱片重新收好，然后再岔开话题，问儿子今天的课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午饭。陈辰不是很热衷地敷衍过去，心里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父子俩并肩一起去买菜的那个周末。那天阳光很好，陈肃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下午又答应陪他出去走走。结果，一通电话，那个周末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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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夜里，陈辰靠在窗边，对着天文望远镜找着自己熟悉的星星。门铃急促地响了两声，他大概猜到是谁来了，却只是待在自己房间里，任由父亲去开门。

“梓聿？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顾梓聿没提陈辰发的那条信息，琴盒都没放下来，只急切地问道：“陈叔，您最近跟我爸联系过吗？今天我给他打了好几次视频，他都没接。他没出什么事吧？”

陈肃脸上表情微微一滞，随即便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就为这事跑一趟？你爸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估计是没听到。晚上吃饭了吗？先进来，我去给你下碗面。”

顾梓聿没有动，陈肃那一瞬间的迟疑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一路上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陡然清晰起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陈肃，拿出了手机：“我再打一次，我们一起看看。”

陈肃一脸的不赞同，像是觉得顾梓聿小题大做：“现在国内还是一大清早的呢。”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止，看着顾梓聿就站在门口，拨出视频通话。顾梓聿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今天已经试过好几次，都没有接通。可这一次，提示音只响了两声，画面就亮起来了。

“儿子？”

顾梓聿愣住了，屏幕那头确实是顾仲景，他像是在办公室里，背景没什么特别的。

“爸，早上好！”顾梓聿声音里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惊喜，“您终于接了！我给您打了好几次视频，都没打通，我还担心您...”

顾仲景微微一笑：“这么着急找我，有事？”

顾梓聿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要说什么。从中午到刚才拨通电话为止，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坏消息都想了一遍，可如今看到父亲就这样站在镜头前，神情平静，语气正常，他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别别，我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爸，您最近怎么样？”

“忙啊，忙着给你赚生活费呢。”顾仲景假意板着脸，“你呢，有没有专心功课？”

“当然，我今天一整天都跟着纽城爱乐排练呢，五月底要连着演两场，最近都在准备这个事儿。”

“啊，我记得，你上次给我发过曲目了，这个有难度，不能掉以轻心，要认真准备啊。排练的时候发现问题，总比上台以后发现要好。”

还是父亲一贯的口气：努力，好好努力，继续努力，认真努力。顾梓聿无奈地笑了两声算了，又接着问：“您到底什么时候忙完呀？五月底能来听我的演出吗？我给您留最好的位子！机票也给您报销！您就当过来度个假，陪陪我？”

顾仲景略微偏过头，似乎镜头外有人跟他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镜头：“我现在手头还有几个项目，暂时走不开。等处理完了，自然就去看你。”

“可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顾梓聿半开玩笑地抱怨，“我决定了，今年暑假一定要回去，我现在都赚钱了，机票自己买。”

“夏天回来，音乐节不参加了？那些工作早签了吧，违约金我可不替你出。你现在事业刚刚起步，别总想着玩，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可您从来不来看我…”年轻人的语气里有点委屈了，“师兄也忙，他都来过好多次了。”

“你师兄是去指导你的专业，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做生意是要看时机的，哪能事事都提前安排好？”顾仲景语气里带了点责备，“你现在是大人了，别再耍小孩子脾气，胡搅蛮缠。”

顾梓聿只好把话噎了回去，父亲总是这样。以前他皮痒，还爱顶上几句，忍不住要试探父亲底线，这回却只是笑着应道，“好吧，那您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你也是，别熬夜，早点睡觉。还有，你的胃不好，饭要按时吃。”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顾仲景便说还有工作要处理。顾梓聿虽然不舍，也只能应下来：“那您忙吧。下次有空，我们再视频。”

“好。”

顾梓聿正准备挂断，忽然想起陈肃就在身旁，便又问了一句：“爸，我现在在陈叔叔家。您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顾仲景那头似乎是有电话进来：“不用了，我这边还有事。你替我向他问个好。晚上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画面暗了下去，通话结束。顾梓聿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刚刚看见父亲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喜出望外：那张熟悉的脸，那些听出耳油的叮嘱，那些一如往常的习惯表情，甚至偶尔不耐烦的口气，都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可是随着通话结束，他心里的疑虑和那点不对劲并没有消失——

父亲似乎并不怎么想见他。

顾梓聿想起小时候去外地参加竞赛，有时不过离开一两个星期，父亲再见到他，都要仔细打量一番，如今却连他主动提出回家的建议都拒绝了。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吧？毕竟他已经是成年人了，父亲当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顾梓聿这样想着，转过头，陈肃正观察着他：“这不是挺好的吗？你爸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他招呼顾梓聿进屋，拿起水壶给他倒水，动作比平时稍显仓促了些。顾梓聿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又重新浮了上来，他没有接过杯子，仍然站着，语气客气：“陈叔，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爸原本说好来沪城看我，后来临时取消了行程，没过两天您就来了，还陪我去索伦参加面试。后来办退学，也是您拿着委托书替我处理的。”

陈肃点头：“是啊，怎么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又关系到我的升学，我爸说不来就不来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你爸忙，临时叫我帮忙照顾一下你，有什么奇怪。”陈肃语气严肃起来，“你如今也这么大了，该懂事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非得让他时时刻刻陪着你？”

陈肃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他原本也觉得自己今天贸然上门的举动有些失态，可陈辰那条消息始终横亘在心里，让他无法就此作罢：“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爸！”

这突然的一声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顾梓聿看着陈辰从房间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道：“您还要瞒他到什么时候？”

“小辰？”

“我都听见了，”陈辰看着陈肃，语速很快，“那天下午，我提前回家，您在书房打电话。您说您没报警，您还求那个人让您听听顾叔叔的声音，哪怕几秒钟都行！”

“陈辰，你乱说什么？回你房间去！”陈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脸色也变了，顾梓聿从来没见过陈肃这幅吓人的神情。他大步走到陈辰身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企图把他拉走。

“我没有乱说！”陈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火气反而上来了，一脚往后蹬，稳着自己的身子不被拖走，“您还问他是不是在警告您！”

“我让你胡说八道！”陈肃拉不动陈辰，气急了，猛地扬起手，但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那一巴掌挟的风声不小，但陈辰并不在乎，他梗着脖子，眼眶发红，却不肯示弱。

“陈辰，”顾梓聿的声音压过了父子俩的争吵，“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都听到了什么？”

陈辰回头看着顾梓聿，他在发出那条信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象，当顾梓聿知道在父亲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他还一直兴高采烈地过着自己的快乐新生活，脸上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只听到了几句我爸说的话。”陈辰无视陈肃投来的眼色，挣开钳制，盯着顾梓聿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从容、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正一点点地失去血色，一字一句地复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