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梓聿带着唱片去了陈家。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过来，想着陈辰应该不在家，果然，屋里只有陈肃。顾梓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而过意不去。
陈肃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高兴，领他到客厅坐下，连茶水都没顾得上倒，先抽出了那张贺卡。卡片展开，纸做的小音乐厅立了起来，内页是顾梓聿手写的感谢信，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末尾另起一行，祝他身体康健，也祝陈辰一切顺利。
“这字写得真好，有功底，”陈肃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骨力清健，洒脱俊逸。哎，可惜，陈辰那孩子就不像你。”
顾梓聿连忙摆手，暗自庆幸陈辰不在，否则听到这话，又不知道要闹多久别扭：“叔，您可别这么说。我记得陈辰小时候写字很漂亮的，还参加过学校的硬笔书法比赛呢。字嘛，练一练就捡回来了。”他假意替自己叫屈，“我那都是小时候被我爸逼出来的，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我哪敢偷懒？您对陈辰可比我爸对我和气多了，我可羡慕他了。”
“你爸确实是严厉了些，他对你期望很高。”陈肃笑了笑，把唱机收拾出来，“我就不同了，陈辰妈妈去得早，我就是慈父多败儿。哎，不说他了，来，让我看看，你的第一张专辑！”
顾梓聿不好接这话，只是低头帮他拆掉封膜，见那几张写真果然跟着内页一起露出来，耳根微微一热，正想解释这是公司安排的，陈肃已经拿起其中一张，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张拍得好，回头我找个地方摆起来。”
“叔，听唱片就行了…”顾梓聿难为情起来。陈肃哪里听他的，把写真和贺卡一并放到玄关边柜上，满意地欣赏了片刻，然后转身去开唱机。顾梓聿跟过去帮忙，客厅里很快响起开场时各个声部对音的声音。陈肃读着碟片内页上的介绍，又问他录专辑的感觉，顾梓聿忍不住来了谈兴，这一坐便坐得久了些。
临走前，他问起陈辰的近况，陈肃说还在慢慢调整：“比刚来的时候好一点了。不过还是反反复复，医生说急不得。前几天他自己写完了一篇跟深海鱼有关的论文，查了好多参考书，连饭都顾不上吃。这孩子，较起真来又谁都劝不动。”
顾梓聿听得笑起来：“他小时候就这样，有股钻研的劲儿。”
陈肃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他这些年不容易，我现在也不求他什么成绩。只要他能交些朋友，有个喜欢做的事，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就够了。”
陈肃说这番话时，神情和刚才欣赏唱片时那种骄傲截然不同，连说话的音量都不太大，像是生怕这也会成为儿子的压力。
“叔，陈辰会好起来的。”
陈肃笑着点头：“借你吉言。你也不用总惦记他，你有你的事情，他也该慢慢学着过好自己的生活。”
顾梓聿没有多说，只请陈肃自己也多保重。出门时再回头，那张贺卡仍然在边柜上展开着，写真就放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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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顾梓聿把写好的贺卡和专辑都打包封装好，看着包裹铺了满满一地，很有成就感地拍了张照片留念，然后预定了邮政上门取件。
等待的功夫间，他刷了刷收件箱，发现帕罗斯大学校长办公室发来了一封邀请。对方显然没有忘记他们在晚宴上的那场谈话，在邮件里详细介绍了实验室目前正在开展的几项研究，表示如果顾梓聿愿意，可以安排他在月底参观，并与相关课题组的教授和学生交流。
顾梓聿看得嘴角一直没压下来，当即查看日程表，确认月底没有演出和重要的专业课，才认真地回了一封确认邮件，将可以抵达和离开的时间一并写清楚。
发完邮件后，他照着那天聊到的知识点，找了几篇论文读了起来——至少得把基础框架弄清楚，免得到时候人家好心跟他讲半天，他却只能点头说“原来如此”，未免也太丢脸了。不过，隔了这么多年，很多东西到底还是生疏了，第一篇论文才看了个开头，他便遇到好几个需要查的术语概念。可他并不觉得烦，反而越看越有兴致。
晚上，顾梓聿把帕罗斯大学的邀请截了图，点开了顾仲景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专辑照片，顾仲景回复了句“不错，第一张专辑只是起点，以后你还会有更好的作品”，他一下感觉压力山大：好不容易出了一张唱片，父亲已经开始惦记下一张了，这就像小时候他数学考了满分，顾仲景会提醒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容易；竞赛拿了奖，顾仲景又告诫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过，他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扫兴，只是发过去一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又把邀请邮件的截图发了过去，末了不忘解释自己只是去参观，并没有要改行的意思。
顾仲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不过你现在的主业是音乐，别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狗熊掰棒子，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顾梓聿笑着回复，自己又不是真的要去造飞船，请父亲放心遵命云云，又补了一句，“今天去拜访陈叔了，也送了张唱片给他。他很高兴，还夸我字写得好。”消息发出去后，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邀功的嫌疑，于是又加了一句，“当然，我已经告诉他，主要是父亲大人您对我教导有方。”
这回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少贫嘴。好好练琴，注意休息。”
顾梓聿原本还想问问父亲最近工作究竟怎么样，什么时候能休息几天，但他又觉得，如果真问出口，恐怕会给对方增加负担。反正等父亲忙完，总会来看他的，到时候还可以当面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虽然顾仲景多半又会说一句：“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是我的儿子，本来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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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又到了五月初。顾梓聿提前到了音乐厅，大厅里的演出海报也换上了，顾梓聿的半身像和常任指挥安东尼一左一右——这场演出是纽城爱乐本乐季重点宣传的项目之一，连演两场，去年正式开票后，当天就都售罄了。
今天上午的合排会向公众开放，中午是休息时间，然后下午继续。顾梓聿去到自己专属的休息室放好琴盒，取出谱子，戴上耳机，准备再看看之前做的笔记。
最初他还试着推辞过：过去在鹿城学生乐团担任首席时，为了和大家打成一片，他已经习惯了和团员们待在公共的休息室里。凯撒却坚持给他留一间独立的休息室：“你现在不是在学生乐团了。你需要有自己的空间，要休息、练琴、会客，甚至接受采访。”
如今在纽城爱乐，他虽然还是那个最年轻的成员，但职业乐团的音乐家们并不需要一个十八岁的独奏家替他们热络场面。在不做首席的时候，他确实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安静地温习谱子，培养状态。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就被敲响了。顾梓聿快速地站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爱德华·哈斯克尔。看见顾梓聿，他立刻笑着伸出手，腕上那只繁复华丽的珠宝表闪得人眼花：“顾先生！我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的在！最近净听你跟别的乐团合作，好久都不见你回大卫格芬厅了，我们一直是翘首为盼呢。”
顾梓聿立刻认出这是乐团最重要的长期赞助商之一，忙鞠躬握手：“感谢您的慷慨支持。”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热情，正好凯撒看到他俩，快步过来替他解围，“顾先生上个月还来过的，不过我记得您那段时间去度假了，是不是？”
爱德华·哈斯克尔恍然大悟，毫不介意地笑起来：“那是我的损失！”他哈哈大笑了两声，又热情地谈起顾梓聿刚发行的专辑，“您的专辑刚到我就听了，让我好好地回忆了一下那个美妙的夜晚。还有后面的新曲目我也喜欢，非常不一样的风格！ ”
“您听的是黑胶吗？”
“当然！我最近刚换了一套系统。”这下哈斯克尔打开了话匣子，他滔滔不绝地报出一系列参数，又兴致勃勃地介绍那套器材在声音层次和空间感上的表现。顾梓聿虽然不懂，但他没有错过旁边凯撒一下子瞪圆的眼睛，暗暗好笑，心下猜测这套设备的价格估计不便宜。
“下次您一定得来我家听听。”哈斯克尔意犹未尽，“听到自己的演奏从那么好的设备里出来，感觉绝对不同！”
顾梓聿正斟酌着如何回答，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哈斯克尔先生，您可别把顾先生的休息时间也占了，否则广大乐迷恐怕要找您抗议了。”
莉迪亚·陈走了过来。她今天仍然穿得简洁利落，一身浅色套装，没有什么繁复的首饰，站在她身旁的是纽城爱乐的小提琴首席之一劳伦斯，也正是替补那晚和顾梓聿合作的乐团首席。
哈斯克尔哈哈大笑：“陈女士，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好。”莉迪亚开玩笑道，“否则我要先跟您抢上一抢。”
她转向顾梓聿，语气更柔和了些：“专辑我也听了，我很喜欢。听说卖的很好，恭喜你，顾先生。”她看了眼时间，表示不再耽误他们准备排练，顺便把还想继续讨论音响的哈斯克尔也请去了前厅。
劳伦斯示意他一起去打杯咖啡，边走边点评：“你专辑里那首华纳作品，我很喜欢。”她给了些建议，顾梓聿听得专注，顺手拿出手机记下来。劳伦斯看着，笑道：“先说好，我可没有鼓励你重录的意思。”
顾梓聿瞪大眼睛，然后立刻转头看向凯撒，后者在远处正若无其事地和工作人员确认今天的流程，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谈话。
“好吧。”顾梓聿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不是个秘密了。”
“恐怕已经传遍了。”劳伦斯笑道，指挥安东尼刚和舞台监督确认完流程，听见他们提起唱片，转头接了一句：“伊萨伊不错。”
顾梓聿忍不住问：“那德彪西不行吗？”
“你自己觉得呢？”安东尼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一笑，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观众席比刚才热闹了许多，已经有不少人入场。孩子们跟在老师后面，边走边好奇地打量音乐厅的内部。顾梓聿看着孩子们探头探脑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音乐厅时，也是这样，觉得后台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今天的公开排练，安东尼会向大家示范不同乐器的音色和特点，顾梓聿也会示范几种弓法。相比正式演出，这种安排反而更让他期待：他一直很喜欢这种教育项目。有些孩子可能是第一次听古典乐，甚至根本分不清小提琴和中提琴的区别，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第一次听见那些伟大的作品时，也只是纯粹被音乐本身打动的。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将谱子摊开，重新读了一遍。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拿起手机，正打算调成静音，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陈辰。
这个时候，陈辰找他什么事？总不会是祝贺他的新专辑吧。顾梓聿苦笑两声：想什么呢？今天太阳又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他点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条信息，是今年的华纳新年，他群发的祝福短信，对方没有回复。
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最近一次跟你爸见面，是什么时候？”
顾梓聿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的问句，有些莫名其妙。偏偏这时候工作人员来敲门：“顾，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