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就来。”
顾梓聿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明白陈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前段日子他才把帕罗斯大学的参观邀请截图发给顾仲景,顾仲景当时还叮嘱了几句,叫他别“狗熊掰棒子”,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可下一秒,他才意识到,陈辰问的是“见面”。
他想了想,把手机塞进裤袋,先准备上台。最近事情太多,边走着,他边顺着时间线往前推:使馆的新年活动、外交晚宴、纪录片播出、第一次替补演出、更早些时候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个晚上…
在人生的每个关键节点上,顾仲景总会及时发来几句叮嘱,一次也没有落下。
可他们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
顾梓聿走上舞台,他的谱架就在指挥台旁边,乐团的音乐家们都已经坐在座位上。双簧管首席给出标准音,劳伦斯领着弦乐调音,顾梓聿也架起琴,确认音准没有问题,才向安东尼点头。安东尼拿起话筒,经过一段幽默的开场白,终于开始第一项互动,请孩子们找一找弦乐在哪里。
前排的小手几乎同时指向站着的顾梓聿,他笑着侧过身,用一个夸张的姿势展示自己身后坐着的音乐家们,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和贝斯:“还有这么多呢。”劳伦斯举了举琴,另一边的中提琴首席也将乐器举起来。有个孩子坚持说两把琴一样,旁边的女孩却说第二把大一点。两位音乐家索性各拉了一句,让孩子们自己听听声音的区别。
顾梓聿垂着弓站在旁边,脑子里却忽然浮出宋熙和家的那间琴房。他在沪城准备面试的时候,顾仲景说过要飞来看他。那几天他练琴练得昏天暗地,却把父亲到达的时间记得很清楚。
但后来,父亲给他发了条信息,说生意上出了点事,临时来不了,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呢?
掌声响了起来,顾梓聿看见安东尼将话筒转向自己,便下意识地架起琴,用同一个句子示范了连弓、跳弓和拨弦。一个小男孩听了拨弦,兴奋地举手说像吉他。
“也可以这么说。”顾梓聿笑道,“那你记住这个声音,待会儿在整支乐团里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再出现。”
然后,陈肃打来电话:“梓聿,你爸爸联系你了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些失望,说他本来说好要来的,现在又来不了了。陈肃安慰了他几句,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公司有些事需要父亲亲自过去处理,让他安心准备面试,自己第二天正好去沪城出差,可以顺路看看他。后来,陈肃便陪同他一起去了索伦。
木管开始示范,长笛手站了起来,铜管那边传来圆号圆润的长音,随后,后排的定音鼓轻轻滚奏起来。孩子们忙着寻找声音来自哪里,他们小声争论着,那些声音落进顾梓聿耳中,却像是远远地隔了一层。
来索伦准备考学之前,他没见过顾仲景;考学结束之后,他回国了,录取通知是在学校收到的,退学手续也是在那之后办的。程琤不肯接他递过去的申请,说签字人不是直系亲属。他便把委托书也拿出来,尽力解释,说陈肃叔叔是父亲的朋友,父亲太忙,授权他代办。
父亲当时在忙什么事?他似乎从未问过。
安东尼回到指挥台:“从头来一遍。”顾梓聿从记忆中抬起头,把谱子翻到第一页。乐团的引子缓缓展开,他听着低声部向前铺陈,那团成乱麻的记忆还没理出个头绪,弦乐已经开始齐奏。乐句推近,安东尼抬起左手,给了他明确的预备,顾梓聿将目光收回来,提前吸了一口气,轻吐出来,轻轻抬弓,奏出一连串华丽的双音琶音。
他很熟悉接下来这段狂风骤雨式的开头,左手手指几乎不用想便能找到位置,可右手比平时紧,声音刚出来,他自己便听见了,于是趁着换弓的间隙,他轻轻放松拇指,将肩膀的重量沉下去。
今天是公开排练,他的身后坐着整个纽城爱乐,台下还有专程前来观摩的孩子们。他不敢再放任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而是轻咬舌尖,强迫自己认真地投入到此时此地:下一处速度变化,在弦乐需要他带领的地方,他先同劳伦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提前给出了明确的提示。
安东尼没有叫停,这也让顾梓聿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乐章结束后,安东尼挥了个休止符,低头在总谱上做了几个记号,然后转向圆号声部,商量起强弱变化。顾梓聿也拿起铅笔,在谱边记下安东尼提出的修改意见。笔尖停在纸上时,他忽然又想起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个晚上。
茱莉亚和柯蒂斯,两封邮件几乎是同时送到,他高兴得在琴房里乱蹦,坐下来以后,他第一时间给顾仲景发了消息,他也回了,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说有空便去看他。
安东尼叫他,问刚才那一处要不要再试一次。顾梓聿回神,看清他指的位置,答道:“从木管进来那里开始吧,把前面两句也带上。”乐团重新开始,长笛的旋律再次响起,那段听过无数次的旋律缓缓展开。
那段日子他正忙着准备纽城爱乐的试音,一整个冬天都昏天暗地的,连新年夜都准备留在家里练琴。还好有黄恩齐,拉着他和莎拉他们一起去吃年夜饭、看花车游行。零点的烟花在头顶绽开,手机终于振动起来,顾仲景回复说一切都好,让他玩得开心些,他看完便放心地收起手机,重新抬头去看烟花。
细想起来,父子俩居然已经有四年没在一起庆祝过华纳新年了。顾梓聿试着劝解自己,这几年他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假期也都没有回国,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时间和地理上的距离。
第二乐章开始前,安东尼请孩子们留意长笛与独奏小提琴之间的呼应。尽管顾梓聿尽力集中心神,可余下的排练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安东尼停下来同别的声部说话时,他仍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些陈年旧事。
小时候,顾仲景其实也常常出差。每个学期,他都有一段时间不在鹿城,有时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只留下柳姨照顾他的日常,连学校的家长会都没有人去开。那时他为此闹过脾气,父亲却说大人的世界哪有随心所欲的道理。直到一次他生了病,顾仲景原本在外地,接到了柳姨的电话便连夜赶了回来。等他退烧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父亲。
如今自己已经成年,陈肃也在身边照应,父亲放心让他自己安排生活,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可是,就连师兄都飞过几次来看他,为什么父亲一次都没来过?
难道父亲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便强迫自己刹住:陈辰不过问了一句话,有什么好胡思乱想的?如果顾仲景知道自己为这种事情分神,恐怕又要教训他遇事不够沉着。
可陈辰为什么偏偏要问这个?他前段日子去送唱片才见过陈肃,对方神情自然得很,丝毫没有提起顾仲景。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陈肃总该知道吧?
这个念头让顾梓聿稍稍安定了一些,可另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陈叔既然和父亲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这些年来从不主动提起他的近况?
上午排练结束后,安东尼请孩子们自由提问。顾梓聿耐心回答完问题,同乐团一起向观众致意。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离场,音乐家们也陆续起身休息。顾梓聿几乎立刻就拿出了手机——他对自己一上午的心神不宁感到恼火,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父亲打个电话。
他点开顾仲景的聊天框,按下视频通话。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持续了许久,最后自动结束。
无人接听。
他心跳得有些快:华纳与索伦有时差,这个时候已经是华纳的深夜了,父亲说不定手机开了免打扰,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还是又拨了一次。
仍然没人接。
“顾!”凯撒远远叫了他一声,问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两人在音乐厅附近找了家餐馆,凯撒照例忙得很,点完餐便拿出手机处理邮件,间或同顾梓聿交代几句接下来的演出安排。顾梓聿听得认真,该确认的日期一一确认,遇到安排不合理的地方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只是趁凯撒低头回复消息时,仍忍不住将手机翻过来看上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午餐端上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刀叉搁在一旁。
凯撒抬头看见,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么点?”
“早上吃得有点多。”
“少来,你早上几点起的,能吃多少?下午还有排练呢,再吃点。”
顾梓聿被问得一噎,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了一些。凯撒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看他实在吃不下,就让他趁着剩下的休息时间回去歇一会儿。
顾梓聿回到休息室,又点开了父亲的聊天框,看了眼时间,到底没再拨过去。他索性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摊开上午做过标记的总谱,把安东尼提出的修改建议逐一整理清楚,这一忙倒也渐渐静下心来。等到走廊里重新响起嘈杂的声音,他才发现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
下午的合排,他照常完成了全部工作,没有人察觉他的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停下来等其他声部调整时,他都忍不住想起陈辰那句没头没脑的问话。
等到安东尼宣布今天到此为止,顾梓聿几乎是第一个回了休息室。他重新打开陈辰的聊天框,看着那句问话,终于意识到,陈辰早已不愿同他往来,如今突然问起顾仲景,绝不会只是为了闲聊。而如果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陈肃最可能清楚。
他提起琴盒就往外走,凯撒在门口叫住他,见他神色不大好,便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顾梓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有什么事发邮件给我吧,我晚上会看。”
凯撒没有多问,答应下来。顾梓聿道了谢,匆匆出了音乐厅,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顾仲景依然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