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邦交晚宴结束后没几天,顾梓聿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华纳外务省的邮件。邮件措辞十分客气,提到了华纳驻索伦使馆正在筹备华纳新年的庆祝活动,如果顾梓聿能够拨冗出席,演奏一两首华纳传统乐曲,那就再好不过了。
顾梓聿还没顾得上受宠若惊,先打开了自己的日程表——之前飞去帕罗斯参加外交晚宴,又陪着姜家兄妹四处转了两天,等回到纽城,这些日子欠下来的功课已经不少。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复,齐源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阿聿,外务省那边是不是给你发邀请了?”
“是的,伯母。我刚收到,还没来得及回复呢。”
“这些人。”齐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那天才介绍你们认识,谁知道转头就惦记上你了。明祎明珺都已经回去上学了,我这次也不过去。你就别为了这个来回折腾了,过年好好歇几天。”
“我再想想吧。”
“别想了。”齐源直截了当,没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你虽然还年轻,身体可不是铁打的,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天天把日程排得满满的,累坏了可怎么办!”
顾梓聿发现自己在姜妈妈面前的信誉度实在太低,不知道姜家兄妹暗地里是怎么编排他的,只好哭笑不得地赶紧宽慰对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人家邀请得挺真诚的,而且过年嘛,我也想去凑个热闹。不过纽城这边的华纳同乡会也找过我,要是实在排不开,我也只好婉拒了,到时候别让您为难就好。”
“有什么为难的,你就直接跟他们说时间排不开。千万别因为我抹不开面子。”
顾梓聿心里有数了,笑着应了一声:“好,知道了,伯母。”
后来,他到底还是去了。毕竟,才在联邦宫出席过百年邦交晚宴,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拿课业繁忙当借口推辞使馆的新春活动。何况这一次远没有国宴那样的郑重繁琐,他只需要在帕罗斯住一晚,第二天赶早班机回来,还能赶上同乡会的聚会。
新春活动那天,使馆大厅里张灯结彩,刚进大厅便闻得到食物的香气。顾梓聿直到完成演出,又被工作人员叫去陪大使和几位来宾合完影之后,才终于名正言顺地端着盘子游走在餐台之间——鹿城的海鲜、帝都的酱肉和八宝烤鸭、南方的手作甜点,还有一道工序复杂、他来到索伦以后没再吃到过的炖年菜。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十分没有原则地又拿了一盅。忙着招呼宾客的工作人员经过,看见他馋猫的样子,不禁笑道:“顾先生喜欢的话,后面还有。”
“真的?”年轻人眼睛一下亮起来,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拿得太多了?”
女生被他的反应逗得直笑:“没有,您放心吃,管够!”
这是顾梓聿在索伦过的第四个华纳新年,也是最热闹的一个。等到一切终于结束,他又一头扎回了茱莉亚的课程和工作,联邦宫那晚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很快便被排挤到他充斥着开谱和排练的生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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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是三月下旬,纽城的春天总算有了些像样的动静,树木开始抽出新芽,日照时间也变长了,只是气温仍然变化无常。前一天还可以只穿件薄外套出门,第二天便又刮起冷风。顾梓聿走在路上,对那些穿裙子的时髦女生们总有一种由衷的敬佩:这么冷的天,一条薄得透肉的丝袜到底能有什么保暖作用?他看着都觉得冷。
不过这话他只在心里想想,是不敢问出口的。
走出琴房的时候,天色已暗,走廊里却依旧热闹得很。他刚刚上完专业课,整整两个小时,把最近练习中暴露出来的问题统统过了一遍。边走着路,他脑子里却还停留在凯瑟琳最后那段示范上,右手不自觉地在空气里揣摩着运弓时那个极细微的重心变化。
手机振动了起来,是凯撒。
“我刚下课,怎么了?”
“你的专辑到了。”
“真的?”顾梓聿的心砰砰跳动起来,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一点,“CD、黑胶,都出来了?”
“是的,制作公司已经把第一批送过来了。我本来想让人直接送到工作室,”凯撒故意停了停,显然很享受他难得这么沉不住气的反应,“后来想了想,还是应该让你自己来拆箱,所以我现在正在学校附近。你还有多久出来?”
顾梓聿原本还打算去图书馆把音乐史复习一下,这下直接丢到脑后,脚下生风地往外小跑:“马上!”
从最初的提案到现在拿到成品专辑,已经过去一年半了。纽城爱乐那场替补演出的舆论反响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料,尤其是第二次返场的莫扎特,被不少乐评人提及,《Fanfare》的理查德·贝尔更是花了相当大的篇幅来夸赞顾梓聿,在经历了一整部长篇协奏曲和巴赫以后,仍然敢用莫扎特这种没有任何遮掩余地的作品重新返场,“…他的演绎堪称完美,是近年来我心中最贴合莫扎特音乐气质的表达,灵动通透,意蕴深刻,自然又充满勃勃生机”。
在众多好评的轰炸下,不断有乐迷向乐团询问,当晚是否留有录音、会不会正式发行。毕竟,真正坐在那晚现场的只是少数人。
纽城爱乐内部很快开始讨论这件事,但顾梓聿却第一个不同意:如果只是发行当晚的录音,这更像是以纽城爱乐的名义发布的一次性纪念品,而不足以被当做他的第一张个人专辑。
最终,纽城爱乐与合作多年的古典唱片公司“留声机”共同接手了这个项目,经过几轮项目会,大家决定将现场录音再加上一组录音室补录的作品,整理成一张完整的双碟专辑。顾梓聿自己选择了一首伊萨伊的无伴奏奏鸣曲,凯瑟琳替他挑了一首德彪西小提琴奏鸣曲。宋熙和建议:“为什么不放一首华纳作品?这是你的文化,是真正能够区分你和别人的、你骨子里的东西。”
于是顾梓聿便选了一首小时候就学过的作品,讲的是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家族的阻隔下相爱、分离,死后化作双蝶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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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正式开始,第一次听现场母带时,顾梓聿几乎全程皱着眉:在舞台上,他听见的是自己和身边各个声部真实交融的声音,还有音乐厅那种只能在现场感受到的空间回响。可戴上监听耳机以后,一切都变了:进入展开部之前的呼吸不够松弛自然;巴赫无伴奏的内声部还可以交待得更清楚;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莫扎特的华彩——
他把进度条往回拉,又听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这么处理?”
当晚演奏结束后,他曾经有过短暂而强烈的满足感,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能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可如今再听,他却发现了很多当时根本意识不到的生涩之处。
凯撒看着他:“你问我?”
顾梓聿没回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听到,只是低头在谱上做着笔记。凯撒没有多想,无论如何,那一晚已经过去了,所有东西都已经发生,他总不能把两千多名观众叫回来,让整个乐团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再来一次。
真正进棚以后,凯撒才发现现场录音不能重来,反倒是件好事。
最开始录的是伊萨伊的无伴奏,这首曲子没有钢琴,没有乐团,只需要一把小提琴就够了,原本应该是最省事的一项。但顾梓聿整整在录音棚里待了三天,每天除了吃喝和睡觉,其他时间都在棚里反复重录,连录音师到后面都无奈地摘下耳机出去透气了,顾梓聿还在那边琢磨着刚才的音色不是自己想要的。
“顾,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每听一次就想再重新录一遍?”到了第三天傍晚,凯撒直接打开录音室的门,一脸生无可恋,“你已经录了三天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两首曲子,钢琴师今天等了你一天,就因为你还没录完伊萨伊,而我们不得不多付他一天的费用。”
顾梓聿被说得稍微有点心虚,却还是舍不得放弃:“可是刚才那条我还是有点不满意。”
凯撒指了指控制室:“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多少条可以直接用了吗?”
顾梓聿沉默了一下,还是不死心:“那我再听最后一遍。”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遍。”
凯撒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一个字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