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的时候，普拉波来棚里视察，她是执行制作人，负责整个项目的录音预算、棚期和后期制作。顾梓聿当着她的面，认真地解释了一遍，说自己昨天回到家又想了一遍伊萨伊的处理：“如果把那几个句子的重心稍微往后放一点，不要那么急着往前推，应该会更自然。”

普拉波耐心听完，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顾梓聿整个人刚兴奋起来，她便直接浇了一盆冷水，毫不避讳道：“但是顾，这个棚我们只签了五天，你已经把前三天全部给了伊萨伊，今天是第四天。艺术审美当然很宝贵，但你要考虑到现实因素，棚租、录音师、制作人、钢琴师、后期工程师，你知道这个棚每天花多少钱吗？”

她根本没想要听到顾梓聿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钱都是小事，最麻烦的是时间。这个棚的正常排期已经排到两年以后了，你能想象到为了给你腾出这五天，我们前后协调了多少个项目吗？”

“如果你现在还要再重录伊萨伊，你就要做好明天一天之内录两首曲子的准备。”

“你决定吧。”

“我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录了这么多条伊萨伊，我都听过了，始终还是不够好，至少，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我不是在问你哪一条伊萨伊更好，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选择伊萨伊，那你就不会有时间录另一首了。你想好了吗？要舍弃德彪西，还是你的华纳作品？”

普拉波看着他，一字一句：“顾，这是你的第一张专辑，但不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张专辑。只要你在进步，你永远都会觉得现在的版本不够好。如果你打算等到自己满意为止再发行，那我们可以现在就取消这个项目，我不会把所有人的时间和钱扔进水里。”

“任何一家制作公司，都不会放任你这样无止境地重录下去，做个成年人吧。”

凯撒看着被训得一脸通红还没法反驳的顾梓聿，当场低下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顾梓聿迅速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凯撒，你是在笑吗？”

“没有。”凯撒迅速否认，嘴角拉平成一条直线，表情端正得十分可疑。

顾梓聿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头把伊萨伊的谱子合上，换上德彪西。他随后去了中控室，为这几天诚恳地向团队道了歉：“这几天耽误大家时间了，对不起。”

凯撒倒是陪在旁边，难得地一言不发。昨天他还巴不得有人来治治这个重度完美主义患者，现在真看到他被训得蔫下去的可怜模样，又有点于心不忍了。

这之后，顾梓聿和钢琴师合作的德彪西的小提琴奏鸣曲只录了两遍。第二遍结束以后，顾梓聿听着回放，还是在谱子上做了好几处记号。制作组看这样子，已经做好了继续耗下去的准备，但顾梓聿记完之后很利索地就把谱子收了起来：“咱们继续下一首吧。”

钢琴师原本已经重新把谱翻开了，听到这话一脸惊讶地抬起头，这样迅疾的转变让录音师也有点措手不及。大家私底下地眉来眼去地使眼色，原来的重录狂人怎么转性了。

不过，后期制作时，大家还多少有点防着他。虽然没有完全把顾梓聿排除在制作过程之外，但团队会先完成筛选，再把两个最终版本交给他确认，坚决不给他重新钻回几十条素材里寻找“更好的版本”的机会。

至于封面、内页设计、曲目版权、发行安排，顾梓聿实在没有精力同时操心那么多事情，便索性把工作都交给团队。直到此刻，他才算是重新回到这个项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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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停车场时，凯撒正站在车子旁边打电话，车顶上放着两个纸箱。看到顾梓聿出来，凯撒立刻挂断电话，十分郑重地把其中一个箱子抱到他面前，示意他亲手打开。

箱子里是一叠包装好的CD，塑料封膜在路灯下闪着偏光。CD封面选用了演出当晚的一张照片——顾梓聿侧着身架着琴，右手的弓停在半空。镜头截下的恰好是他扬起琴头的一瞬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鼻尖和下颌被舞台光勾出清晰的弧线。身后的乐团因为景深而模糊下去，只有琴身和弓子被舞台灯光镀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他取出一张CD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了。那天晚上其实很狼狈：他记得自己站在侧幕后，听着海德里奇向观众宣布临时更换独奏，腿上的伤正一阵阵地跳着疼，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上了脑袋。而如今，那个让他紧张得手潮的舞台，居然已经被整理成了一段漂亮的职业履历，塞进了这十几厘米见方的薄薄塑料盒里。

“谢谢。”

凯撒夸张地长出一口气，一副吃了老大苦头的模样，笑着挖苦他：“终于！我还以为你拿到CD之后，第一句话会问能不能再改改。你满意了，那我这几个月算没白熬！”

“说真的，辛苦你了，感谢的话一万遍都说不够！”顾梓聿赶紧安抚他，手却已经伸向了另一只纸箱，“黑胶在这里面？”

凯撒幽怨地盯着他：“你根本没有在真心心疼我。”

顾梓聿看着那张漂亮的黑胶，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外面实在冷，两人先把东西搬上车。顾梓聿放好琴盒，坐进副驾驶，借着车内的灯光仔细比较：相比之下，黑胶的包装比CD更漂亮，大幅封面把那张舞台照片的细节都展现了出来，厚实的唱片封套表面做了细微的纹路处理，摸上去有一种令人愉快的质感。

内页除了完整的曲目介绍、演出人员名单，还有一篇顾梓聿执笔的简短文字，阐述了自己如何理解这几首作品，以及对“第一张唱片”这件事的感受。

“里面还有你的写真。”

“你们怎么想的？为什么里面会有我的写真？怎么弄到的？”顾梓聿猛地抬起头——这第一批的黑胶是他计划好准备赠送亲友的，制作团队是怎么想的在里面放写真的？！

“普拉波提议的。纽城爱乐那边有一批你之前授权过的照片，你那阵子忙得要死，我们就没再抓你补拍，直接从里面挑了些，放进去了。”凯撒一脸促狭，“害羞什么，你这帅气的小伙子，这些有写真的黑胶还是限量的呢。”

顾梓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偏偏这一批黑胶他是准备送人的，他又不能把写真单独抽出来再重新塑封，这还能送得出手吗？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普通版要晚一点。你要愿意等，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唱片，到底不舍得再等上几周。照片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演出或排练时的照片，只是单独印成这么大几张，还要由自己郑重其事地送出去，怎么想都觉得有点难为情。

算了，送人的时候不主动提就是了，就让他当一回沙地里埋头的鸵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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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把他送回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顾梓聿把两只纸箱摆到客厅地板上，先挑出一张CD和一套黑胶，放在书桌上并排拍了张照，发给顾仲景：“爸，我的第一张专辑做好了！CD和黑胶都有，给您留了一份，等您回家，我亲手给您，咱们一起听。”

消息发出去，他又把那一份单独收进抽屉，才拿出纸笔，开始列送唱片的名单。

他早就想好了，第一批唱片一定要寄给宋熙和，他对自己的付出太多了。这么多年，师兄在自己身上花的心血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谢谢能够说清楚的。凯瑟琳、柏嘉辉指挥，以及这些年教过他的几位专业老师，也都该有一份。纽城爱乐那几位当然不缺唱片，可唱片公司寄过去和他本人送过去，终究不是一回事。

理查德·贝尔也得有一份，他的那篇乐评是助他成名的第一把火；艾略特在晚宴上就问过这张专辑了，也是肯定要送的；克莱顿呢？直接送给他似乎有点刻意，要不还是给苏影吧，就当是他们的家庭活动了。至于姜家兄妹和茱莉亚的朋友们，那就统统CD吧，他们估计也没听黑胶的习惯，也不给他们笑话自己写真的机会。

还有陈肃。

这些年来，陈肃帮过他太多。尽管逢年过节，他都会规规矩矩地问候，可真正能够拿出来算是“回报”的东西，似乎一样也没有。顾梓聿低头看着手里的唱片——如今总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了。

他给陈肃发了消息，约好第二天登门，又翻了翻抽屉，发现手边的卡片都不大合适。上回路过书店，倒是见过那种立体贺卡，虽然贵了些，做得实在精巧，正适合送人。

就这样吧，明天早上先去买贺卡，然后亲手把唱片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