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接触到实物，灵魂缓缓归于躯壳，她猛然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地一跃而起，贴在角落紧张地环顾周围环境。

她怎么睡过去了？！还没排查附近的情况，她怎么能睡？万一这里有……

秦麓的眼神落到了门外闯进来的阳光，脸色从惊惧转为迷茫。

万一这里有什么？

她擦了擦刚才惊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

她鲜少有这般浓郁的情绪，这种程度的恐惧一定是危及性命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噩梦吧。

她这么想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她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卧坐在一处四面透风的土房子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破布毯子，里面除了一处正烧着火的石坑，就只剩下在墙角堆着的一些干柴。

那还是她这几天硬撑着身体拖回来的，否则光靠这么张毯子她早就冻死了。

她拿出一只小茶缸，到外面装了一杯雪，将半截茶缸埋进草木灰里，靠着旁边的火和灰烬中的余温煮水。

她望着缸中的雪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思绪也渐渐明晰起来

她被带离S市不久就被一户人家相中，硬是将她买了下来。

买回去就把她和那家的傻儿子关在一处，叫两人好好相处，农妇瞧她买回来一个月不哭也不闹，连一句话都不曾听她讲过还以为是个哑巴，想着是个性子软和的连规训的功夫都省了，没几天就扯着她上山拾柴火打猪草。

秦麓特别听话，指东绝不往西，挨了打也不跑不喊，吃的也不多，使得那叫一个称心如意。

她想着隔壁那家买来的媳妇，隔三岔五地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快三年了肚子也不见动静，养着净赔钱，隔壁嫂子急得天天在家里跳脚。

早说买媳妇就要买年纪小的，好拿捏，她不听，非要买那二十多岁的大学生，说什么文化高脑瓜子聪明，生出来的儿子也聪明。

还是她会挑，小妞瞧着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倒是不小，干起活来哼哧哼哧的，打的柴不比她少。

就是还没来月事，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生。

瞧她那样子差不多有十岁了，多给点吃的养养过两年就来了，她想到就要抱孙子，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

改天该教教儿子那些事儿了，实在不行她在旁边帮忙。

日子就这般过去，山里越来越冷天也亮的晚，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猪囤膘囤得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有人来拖走，这几日吃的好不好也无所谓，冬日里的猪草本就有限，这段时间也被村子里的人搜罗的不剩多少，再想要猪草就得去更远的山头，农妇懒得早起进山里寻，全交给秦麓一个人干。

那妮子倒也挺识相的，见她不去就起的更早了。

这天秦麓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上山割猪草，结果到了中午都不见人影，屋后养的两头猪饿的直叫唤，农妇现在才发觉不对，连忙喊人上山找，一群人围着村子找了五个山头都没寻到半个人影，急得农妇又哭又骂。

买这个媳妇可花了不少钱，她们家现在还倒欠一屁股债呢！

结果半天功夫人就没影了，叫谁不气呢？！

这大山重重哪里跑的出去？村民也见过秦麓的模样，都觉得不像敢跑的人，想她那身量、年纪，多半是被狼、野猪什么的给祸害了。

找了几天也没找着，渐渐的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

秦麓半夜里就跑了，带着藏在山上的食物和破布毯子一直往东走，这段时间她已经把附近探明白了，就算摸黑也不会迷路。

她一直走到自己曾到达的最远处，日夜兼程地又翻了两座山。

山里最多的就是蛇虫，现在是冬季，蛇大多都已经冬眠，虫也不太活跃，唯一要提防的只有熊、猪之类的。

好在她运气不错，这一路都没有碰上这些，只是夜晚的深林实在太冷，她又担心离村子太近容易被发现，晚上也没敢点火，冻得她连发几天的高热。

天无绝人之路，她在山腰处找到了一个废弃已久的土房，缩在里面生了一团火，躲了三五天的雪才缓过劲来。

可能附近曾有过村落，特意在山上留下卫亭，用来防野猪什么的，后来搬迁走了，这儿没人打理，土墙都被泡发馒了。

秦麓知道这里住不了多久，现在天气还算不错，能弄些干柴取暖，若是过两日下雨下雪的，这地方肯定潮的不行，存下的柴火必然是点不燃的。

她的吃食也所剩无几，或者说她本来就没能存下多少，即便省着吃也管不够几日，冬日虽避免了许多深山之中的威胁，但同样也大大削减了猎物的数量，更何况她又不是猎户出身，本来就没有狩猎的经验。至于挖野菜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她被卖过来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除了猪能吃的几种草外其他一律不认识。

她得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

她被封闭得太久，早就与社会脱离，对于外界认知仅仅来源于林鞍的讲述，但是他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或许大多数人都过着和他一样的生活，可显然秦麓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那么她的未来，她的生活会和他们一样吗？

她不知道。

也许去往城市会变得更糟糕，可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从出逃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注定没有回头路。

秦麓收好东西，趁着晴日踏上了亡途。

……

秦麓裹着大了好几号的冬装坐在警察局里，手里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烫得她手上的冻疮都开始痒痛。

她心中有些忐忑，默默地摩挲着杯身，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切。

她告诉警察自己是个孤儿，记事起就已经被人贩子关在地下，不久前才被转卖到此处。

但其实她有母亲，是她将自己卖到人贩子手里的。

但她……并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