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东周有位宋康王，他觊觎舍人韩凭的妻子何氏，将其据为己有。何氏昼夜哀思，形容憔悴，宋康王大怒，见韩凭齿如珂佩，姿容窈窕，便命人打落双板齿，穿上褴褛衣，囚于清陵台服苦役，并请何氏前去相看。*

韩凭被草遮面，不敢相认，曰：

“盖闻东流之水，西海之鱼，去贱就贵，其意何如？”

何氏泪如雨下，裂帛血书，韩凭得书，自戕而死，宋康王得此血书，只见上头写道：

“天雨霖霖，鱼游池中，大鼓无声，小鼓无音。”

于是何氏绕墓三匝，悲哭入云，亦投墓而亡。

说及此处，说书人微微一顿，底下看客纷纷道：“何氏的血书何解？快说快说。”

他正等着众人询问，将缘由娓娓道来：“其泪如霖霖之雨，困锁宫门如池中所游之鱼，悲至极处则无声，思至极处却无音。”

酒楼中正讲一出《韩凭赋》，吴弄溪听得认真，心针扎也似地发麻，一转脸，旁边人目光深深地看向台上，脸颊扑簌簌地落下几粒泪珠。那是一个生得明眸皓齿的少年郎，书里说的“轩轩然如朝霞举”，应当就是如此了。

美人无声垂泪，其实别具观赏性，吴弄溪此前不曾注意过，原来人的泪珠是这样圆，滚落到地上，洇湿的痕迹也是小小的一个圆，像一枚铜钱，她想到，怪不得人常说英雄需惜泪如金。

少年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她习空见惯般地取出一方手帕递到他跟前，神情很温和，冲吴弄溪略一点头：“见笑了。”

吴弄溪忙摆摆手。那少年拭去眼泪，道：“这世间有情人为何总是难成眷属？妻子尚困于樊笼怎能独自就死，我此生当为所护之人折剑而死。”吴弄溪有些讶异，一边想着韩凭夫妇的处境如何能为人的意志所转移，一边又怕交浅言深。

这少年唤作谢晟，女子姓方，双字青萍，吴弄溪与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在这座她帮佣的酒楼之中，如今三人坐下来同听一回书，堪称因缘际会。

这座红袖楼是南县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常年座无虚席，只因绿酒香醇、曲乐悠扬。一个时辰前，几个豪族子弟吃醉了酒，又被歌女婉转轻柔的嗓音撩拨得心荡神驰，当下闯上台去，将歌女抓来陪自己饮酒寻欢。自己看不过弱女子受人侮辱，便和几人动起手来。就在技不如人要一命呜呼之际，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少女从天而降，出手相救，才让自己捡回了这条小命。

酒楼中还残存着坏了的桌椅板凳，掌柜一边安抚歌女，一边遣人请来说书先生顶上，台上这段《韩凭赋》便是由此而来。其实这残坏的物件并不代表方才的打斗如何激烈（按：大多是豪族子弟发酒疯摔断的），这场交手反而十分平缓轻和，结束在顷刻之间。

吴弄溪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两人长身玉立，剑走轻灵，电光石火间将那几个豪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虽看不懂招式，但清楚地知晓这两个同她一般年纪的人身负高强武功，不由神往。

她不是南县生人。往西二百里有座栖云山，山水秀美，她从小在那里长大，与父亲相依为命。本以为一辈子都会过这样平淡无波的生活，但一场大病夺去了父亲的生命，父亲临死前交给她一把长刀和一本刀谱，让她来南县投奔岐山派。

岐山派是什么门派，吴弄溪闻所未闻。但父亲奄奄一息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原是岐山派弟子，因犯错被逐出山门，现下耗费数十载终于炼得一把宝刀，你交给师门将功补过，他们会收留你，替我好好照顾你的。”

吴弄溪想问他，你若不是为了炼刀夙兴夜寐将身体熬坏，不是自己也能照顾我吗，但看着父亲殷切求恳的目光，依旧含泪应下。村人变卖了她的家财，她只带着这把刀和这部刀谱，独身赶往南县，天高海阔，哪里都有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