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与愿违,她到了南县,才发现岐山派早就解散,她按照父亲画下的地图逐个寻找过去的据点,只找到一间药材铺子。掌柜是个姓张的老头,一听她的自述便吹胡子瞪眼:“小丫头片子来砸场子是不是,岐山派早就没了,晴天里特意来消遣老夫。”
张老头行得岐黄生意,但唇舌间残存着江湖气:“快滚快滚,别说刀法老夫一窍不通,嘿嘿,医术也不可能教你,这安身立命的本身是能随便教人的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在这里开一间医馆,我去喝西北风啊?真当老头子我医者仁心啊。”
吴弄溪想到这处,倏然看了看眼前这两人,眼中泛出喜色:“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二位帮忙,不知可不可以讲?”方青萍与谢晟疑惑地对望一眼,还是方青萍先点了头:“相逢就是缘分,师姐但说无妨。”这个年轻女子初见时凛若冰霜,一副不可接近的模样,实际却很好说话,有一幅侠义心肠。那少年也跟着笑道:“吴师姐,不必客气。”两人并不以武功自矜,反而处处谦和有礼。
酒楼老板以受到惊吓为由给她放了一日假,她便领着两人从酒楼后门出去,进了一间小平屋,那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吴弄溪不愿让长刀离身太远,为了帮工又不便随身携带,便将它藏在此处。只见她蹲下身,埋首在墙角的草垛里摸索片刻,从中拿出一把外观其貌不扬的长刀:“找到了。”
方青萍和谢晟靠近去看,她握住刀鞘一拔,一点青光从中折将出来,恰似“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两人面色同时一变。谢晟眼疾手快地将刀身退回,刀光寂灭,他望了望身边往来行走的杂役,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叶小舟泛于湖上,水色碧翠连空,谢晟摇动船桨。这里是碧月湖,顺着水一直西行,绕过平丰渡口,可以到达临安。谢晟将船摇至离湖畔数十丈处才停下来,与方青萍坐在一处。
“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龙。***”谢晟叹道,“师姐你这把刀,怕是斩龙都够了。”
吴弄溪横刀膝上:“我只是个农家女,不懂这些兵器,也没什么大志向。其实比起刀法,我更想学雌黄之术,将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我爹因此而死,他死前心心念念着江湖,我想练成他的心血,想知道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方青萍闻之犹豫道:“不是我们不想帮忙,只是这刀法终究是岐山派的不传之秘,我们偷学了再教给你,就犯了江湖大忌。”吴弄溪听了神情黯然:“好罢,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是我唐突了。”
方青萍更为纠结,谢晟本在边上安静听着,忽而用余光瞥了眼面露难色、神思不属的少女,转而轻笑一声:“我有一个办法,吴师姐不如先自行修练,遇到什么不明白的拆解出来说予我们听,我们看是否能够解答。我们不看刀谱,只知只言片语,便不算偷学,寻常后学晚辈论道比武,也是常见之事呀。”
方青萍想这个办法虽说钻了空子,但也有辩驳余地,不由一喜:“是这个道理。”
时辰还早,此处又僻处荒幽,实在是练功的绝佳之地,吴弄溪索性在舟上照着刀谱练习心法。不知是不是今日领略了生平所见中最好的武功,又或是两人安坐一旁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此番练功竟比平时要顺畅百倍。
天色尚明亮,她已经把心法从头至尾粗略过了一遍。她脑中浮现着两人出招时的举手投足,忽然福至心灵,有几处平日艰涩的地方不解自通。
吴弄溪睁开眼睛,想到几处疑惑处欲询问两人,却见那少女已经靠在船头睡熟了。原来她本就存了十足的助人之心,听了谢晟的办法心下一宽,便自心无挂碍地睡去。和风轻动,山水两清,方青萍犹如躺在一片浓绿之中。
谢晟还醒着,手中拿了一扇荷叶,遮在她的脸上,替她挡去刺目阳光。吴弄溪见谢晟起,他脸上便时时带着盈盈笑意,双眸也亮晶晶的,彼时他收了笑,极认真地注视着方青萍,仿佛天底下除此眼前之人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吴弄溪心头微动,心道这世上的人总是表里不一,方姑娘是这样,谢公子也是这样。接着她看见谢晟俯身,缓缓靠近方青萍的脸颊。吴弄溪愣在原地,脑中仿佛有千万朵火花毕剥炸响,原来两人是这样的关系,她此前只忧心于自己练刀的事,全然不曾察觉。
那一吻将落未落,谢晟忽而转眼看向自己,他又弯了弯眼睛,露出笑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