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后从屏风后绕出来,径直向谢抚而来。她一身绀青色深衣,佩华胜玳瑁簪,作凤凰垂珠之姿,但见雾鬓云鬟,山眉柔唇,衣着虽庄重端凝,面容却方桃譬李。徐蛾十五岁入宫,至今已二十有四年,岁月未摧折她的眉目,却雕琢出另一番亲和柔润模样。
“快免礼。”不待谢抚行礼,徐太后已行至他跟前,一双妙目流转,上下打量着他,“好孩子,你就是谢抚吗?”
“臣是。”谢抚年岁与当今圣上相当,身边少有这样温柔的女性长辈,轻声细语中好似带着母亲特有的气质。
她关切问道:“此南广一行,可凶险吗?想不到江陵太守与南广侯竟暗中勾结,难为你能全身而退。”
谢抚:“有崔卓将军照应,臣无碍。”
徐太后摇头,叹道:“唉,崔卓是马虎大意之人,做事难以周全,又识人无方,若没有你在旁相助,只怕这次是凶多吉少。”
“娘娘言重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已长成这般成熟稳重的样子。你与你父亲一样,勇武善战,都是大晋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若非当年那桩惨剧,你父子二人怎会天人永隔?”她说着说着,眼角似有泪光闪动,“江撰上书为你请功时,言及你是安晋侯的遗子,我和圣主心中皆为振动,料想你机警果决,能死里逃生,谢侯一脉终不至于断绝。”
江撰,并州牧是也,谢抚从朗州被举荐给江撰后,一直担任他的僚属,深得其信任和赏识,才有后来在诸多战役中屡屡建功。直至今日,他还有一部分人马停在并州。
谢抚面色微变:“您和我父亲很熟悉吗?”
徐太后道:“先帝驾崩时,我年岁尚轻,不知轻重,对衡儿疏于照顾,才使得他如此年轻就亡故。”她口中的先帝指的是武帝郎青,少帝郎衡是郎青与先皇后所生嫡子,先皇后死后,徐蛾方始入宫受封,与郎衡相差不过八岁。瑞启五十五年,郎衡继位当年便患了重疾,连国号都来不及更换,便不治身亡。次年,徐太后之子,年仅七岁的郎嘉登基,改国号为永平。
谢抚道:“生老病死,从来不顺于心,本就不怪娘娘。”
徐太后眼中黯然,似蒙了一层雾般:“嘉儿这般年幼,我们孤儿寡母,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这些世家、列侯野心勃勃,哪里肯向一个稚子孩童低头,处处兴兵作乱,百姓深受苦楚,直到现在都不肯停歇。”
这话并不作伪,谢抚还是“无名”时,一路跋涉欲前往梅川,已经见识了太多饿殍遍野、赤地千里的惨剧。他此刻回忆起当时场景,仍觉心有余悸。
“多亏了你的父亲,若非他甘愿舍弃壶中天地的生活,以身入局,飘摇江山何时能得片刻安宁?我初见他时,你们一家四口还住在青芜山上,那时你还年幼,应当不记得我了吧。”
谢抚听到“青芜山”怔松了一瞬,旋即道:“确实忘了。”
“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我便把主意打到武林中人身上。只是那时朝廷和江湖仍处于对立之势,武林盟人绝不会应我所求。这时我派出的人打听到盟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知为何退出了盟会,我赶忙亲自上山劝说。彼时谢侯侠名远播,我原以为要三顾茅庐,但他不矜名声,不以素来的隔阂分歧为意,当即应了我所求。”
退出武林盟,这便和慈郁说的吻合了,是当年为了帮吴夫人对战六转月轮而卸任职务的时候,谢抚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果然在郎衡病故前不久,正好对得上。
“然而,大厦之将倾,非一木可支。我时常在想,如果先帝能多活一阵子,为衡儿立下辅政大臣,教他帝王之术,那现在的晋室应当还是繁荣鼎盛的样子。”
她神情悲戚,语至伤心处,泫然欲泣道:“嘉儿做个闲散王爷,终身碌碌无为也罢,好过晋室日渐衰颓,终有一日要断送在我们母子手中。我们岂非成了大晋的罪人。”
“娘娘何必自扰?圣主已非当年稚子,而娘娘临朝多年,上令下行,人人敬服,亦不可同日而语。”徐太后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的神色,被谢抚敏锐地捕捉到,“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徐太后沉吟良久,苦笑道:“上令下行,何来容易?如今宫中朝外流言纷纷,都道我一介女流,醉心权术,不肯还政。这些你应当也听说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