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抚自然有耳闻,此时也不否认。“传言而已,当不得真。”
“世人皆以为我大权在握,乾纲独断,然而朝堂之上,真正运筹帷幄之人,却不是我。”
谢抚微微抬眼,心中已有了答案,仍静候她的下文。
“相国是先帝旧臣,严格算来,也是三朝元老,我本该对他礼遇有加。只是困兽犹斗,人至极处,不得不奋起一搏。先帝驾崩以后,朝廷便被他一手把持,皇权空悬。嘉儿年幼,不足以相抗,我临朝称制也只是勉力为之。这些年,他的狼子野心越发显露,不但不遵圣旨,还与各路诸侯来往密切,豢养私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相国韩瓒,字书达,据说是武帝郎青在民间捡来的谋士,从一介白身到位极人臣,其跌宕经历,在坊间版本无数,被多少怀才不遇之人传为美谈。但是这样的人,也是徐太后口中窃取皇权的小人。
“他在朝野上的关系盘根错节,门生遍布天下,连北方牧昭将军也甘做他的附庸。我纵是知晓他的心思,也奈何他不得。”
牧昭将军之名,在江湖中更胜于韩瓒,只是他常年驻扎北疆,谢抚从未将二人联系在一起。此时听闻,也有些讶异。
“如今圣主受小人蛊惑,听信谗言,与我起了龃龉,以为是我逼得他做这傀儡皇帝。殊不知我若不做靶子,他必首当其冲。”她面色沉痛,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不日,牧昭就要还朝,届时一个权臣,一个大将,珠连璧合之下,谁人可以相抗。我只好旧路重拾,寻上了你,只盼你能继承你父亲遗志,以天下人安危为己任,匡扶晋室,平定战乱。”
她目光殷切地望着谢抚,带着无限期许,令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孩子,你可愿意襄助于我?”
然而谢抚一双黑瞋瞋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娘娘厚望,谢抚感激不尽。但我与父亲终归是不同的人,我出身乡野,又罹灾祸,行走江湖时武林早就式微,未曾受过什么仁义礼信的熏陶。我心中所念,不过是我辖地百姓之性命,并肩兄弟之安危,至于其余事,却不在我思虑范围之内。”
徐太后面色一僵,殷殷目光逐渐熄灭。她皱起眉,循循善诱道:“你如今手握重兵,炙手可热。你以为安分守己,不去犯人,旁人就不会犯你吗?”
“娘娘,您用南广之地试探我,不就是看重我安分守己,无所欲求吗。”谢抚淡然与她对视:“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谁做圣主,于我而言,都没有两样。”
徐太后身形一滞,目光陡然严厉起来,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听到如此狂悖之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从军入朝,出生入死,为的难道就是说这些事不关己、以下犯上的话吗?”她面容冷峻,温和之色一扫而空,挟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谢抚不以为惧:“莫说血脉、礼教,臣全然不在乎。”他像是轻笑了一下,“就是娘娘您有问鼎之心,欲取圣主而代之,臣也觉得并无不妥。”他语气稀松平常,说来无半分忸怩遮掩。徐太后本怒气勃发,此时听到他惊世骇俗之语也不由一愣。
值此之际,谢抚不在多言,单膝点地:“臣告退。”说罢未等徐太后反应,转身即走。
徐太后忙道:“谢抚,你说你除了自己封地中的人谁也不在乎?那你父母姐姐的死呢,不翼而飞的武功秘籍呢,你也全不在乎吗?”
谢抚的脚步霎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沉如寒潭:“娘娘,您说什么?”
徐太后道:“春来江水,你一直在寻这本秘籍,不是吗”她见对方面色绷紧,不再露出置身事外的神情,坦诚道,“崔卓是我的人,侯爷不早就知晓吗?”
是了,云澄曾提醒自己菰城原县令李沐与崔卓有往来通信,自己刚与他提及谢家祸事和丢失的功法,崔卓便带云澄前来辨别真伪。如今由崔卓传到太后的耳中,也不足为奇。
谢抚想明白其中关窍,强压下波动情绪,道:“愿闻其详。”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谢府灭门的真相,告诉你凶手是谁,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太后见他沉默不语,又下了一剂猛药,“若我说当年可能是韩瓒害了你父母性命,这样你也能无动于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