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珩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杯盖将水面的浮沫拨了拨,垂眸道:“这济州统共要紧的大人不过几位,他穿的又是五品官员的服饰,身份不算难猜。”
江焕眼珠一转又道:“听闻王爷是昨夜披星戴月入济州城的,杜沅康作为地方官员,理应早早在城门前恭候,再不然也应当今日晨起便来拜见,怎么会拖到此时?他今日来时行色匆匆,靴后侧沾的泥渍尚未清理干净,衣角还带着褶皱,看样子是从别的地方赶来。济州这几日日头旺盛,什么地方会有新泥呢?”
百里珩手上的动作一缓,抬起眼皮看她的目光带了一丝锋芒:“我来济州城的事没有事先通报给杜沅康,就是想看看这知州平日里什么样子。你留意的不错,他昨夜与今晨确实不在府上,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焕心里有数,但无凭无据又不能使人信服,于是琢磨道:“济州城近来酷热少雨,连洛江的水位都下降了不少,但我昨日从荣乌来济州的路上,曾在距离济州城三十里处的一座驿站歇脚,那里背山而建,空气湿润,周遭草木上还挂着水珠。我猜是入夏后刮偏南风,让山上大雾弥漫至了山脚下。”
成丰听着听着,眼中冒出精光:“戚夫人居然懂气象。”
江焕淡笑道:“略读过些《农候杂占》,只得皮毛,让大人见笑了。”
百里珩放下杯盏,思忖道:“你的意思是,杜沅康昨日也到过那座驿站附近。”
江焕抿了下唇,颔首道:“我料想他应当是提前知道了王爷要来的消息,所以赶忙出去了一趟,他去了哪里不难查,难就难在,他做了什么。”
她见百里珩目光幽沉,小心道:“王爷,我对叶庭深的案子知之甚少,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找到这些线索。王爷您看,我这算是过关了吗?”
成丰被她的凿凿言辞打动,心底里对戚夫人添了几分佩服,心想多一个这样的帮手未尝不可,转而去看百里珩的意思。
百里珩眼中依旧含着捉摸不透的神色,微微蹙起的眉仿佛透着一丝不悦:“本王有说要考你吗?”
江焕眨眨眼睛,眼中片刻失神,赶忙垂首道:“是我妄自揣测王爷的意思,请王爷赎罪。”
百里珩幽黯的眸光落在她低垂的发梢上,对成丰道:“去查查她刚才说的。”
成丰立刻起身抱拳:“是。”而后大步离开了风吟阁。
虽有护卫守在门外,但房中只余江焕和百里珩两人。
一道浅色纱帘将房间隔成了两半,帘外香炉不知焚的什么香,透过帘帐幽幽飘过来,浮浮沉沉,竟然带着几分曼妙的滋味。
江焕垂首良久也没听见百里珩发声,脖子都有些僵硬,偷偷挑起眼皮,飞快地睨了他一眼。
百里珩低垂的目光堪堪与她对上,她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心里有些纳闷,百里珩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阁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质问:“你不是想讨好圣上吗?怎么追着本王来济州了?”
江焕躬身道:“王爷误会了。我没有刻意讨好圣上,也不是追着您来的济州。我先前解释过了,我此行是替谢老夫人带回本家的孩子。”
头顶幽幽传来:“这么说,你是恰好出现在此地了?”
江焕笑道:“我从荣乌回盛京,济州是必经之地。能遇上王爷确实巧得很,约莫是天赐的缘分,让我在此处兑现承诺,助王爷一臂之力。”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神情隐隐有些得意,如扇的眼睫后一闪而过的是狡猾、顽劣、贪婪、执拗,好似设下圈套引诱猎物走入陷阱的狐狸。
百里珩调查过戚悦的背景,早些年在戚府过的就是平常女儿家的日子,在谢府蹉跎的几年也未和人打交道。她是为了自己,还是背后另有他人?
他看眼前的女子总是隔着层薄雾,轻渺渺,柔腻腻,叫人看不真切。他眸中暗藏深意,声音带着些许意味不明:“既然如此,有劳戚夫人了。”